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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诗人雅集】李颇离 孟垚 冯喆 张雨晨 伯镛 马克吐舟 郭旭 方瓶 和舒瑾安 安芮朋 韩明辉 王澳铄

2022-08-02 20:55:42来源:北京文艺网    作者:北京文艺网

   


  说明:

  这次编发诗歌作品是一次青年诗人雅集,有诗人李颇离、孟垚、冯喆、张雨晨、伯镛、马克吐舟、郭旭、方瓶、和舒瑾安、安芮朋、韩明辉、王澳铄。

  这次聚会缘起张雨晨从杭州来北京,约上安芮朋、韩明辉、王澳铄三位诗友;马克吐舟和郭旭近日回北京,郭旭约上诗友和舒瑾;孟垚和方瓶前不久参加“今日杏会”,孟垚因工作出差没到现场,这次再约;李颇离刚从湖北来北京实习,知北京居不易。冯喆在沈阳,伯镛在济南。

  大家彼此多不相识,有见面愿望,正应了一句古话:有求必应。聚会前,便先读对方诗作。

 

李颇离(5首) 

 

艹  


抽烟时我祈祷延年益寿

可以烧的烟叶可以泡茶

抽烟时我祷告干杯,干杯

杯中茶渍可以向我引燃

 

二十世纪我们真情对坐

一味火一味草、我们杞人忧天

二十一世纪团团围住我们

我们如法炮制:抽烟,抽烟

 

干杯时烟土引火上身

忧虑的夜晚我们玩火自焚

干杯时我流传幽绿的火

窒息火的水,此杯碰个满怀

 

二十一世纪我们呼唤慈悲

抽烟,抽烟,祷告一次涅槃

二十世纪滋养我们不死

我们心灰老木,祈祷干杯,干杯 

2018年9月 温州,楼道

  

 

宇智波带土 

 

我是赶来杀你的。这杀机略比夕阳红。

 

我们都在绝妙的死期前醉了。这死亦随风而过。

 

我带走你的讣告,向着众多混乱的石头。

 

我们摩擦生热,我们熵化了。这火把业已黯然。

 

那堪比之夕阳如何?你醉了,你啜饮我一口。

 

你喝下无边无垠的风,澄澈的宇宙在脑中决堤。

 

你是赶来突出重围的。此刻你衣衫褴褛。

 

你坐在火车上疲软地追亡,夕阳离你又近了一步。 

2019年3月 温州,早课 

 

 

小杜 

 

有人对我,朝思暮想,日系月梦,似不得真,

山外青山,鱼肚有鱼,大门不迈,七窍生烟

难也难在,天黑了风撩撩不散,有人剥橘子

眼酸,慢的像在史前发明钨丝灯,将将抬头,

梦见墙上挂起狐火,想是鬼饿了哭了来推门,

偷偷也支起一个碗。山路十八曲折,有人说

参透腊月的水,务须头毛煞白,拱出几滴泪,

女人家风干情人的老酒坛,腌咸菜换,省了

猫尿两串,最是人间假正经,窗格糊上纸板,

江枫渔火,睡熟一阵,上某人的空港打转转,

拣遍鸭枝不肯歇,有的死了,有的害了蛔卵。 

2019年8月-11月 温州,失眠 

 

 

动物忍心 

 

这匹虎凝望我眩晕不止

头脑着火,像

在梅边织罗的天灯

像晚餐在水之湄

睡熟的活狐狸,你瞅他一眼

像渔光,冲融背鳍的冰

在落水池塘,鼋

罕见后发的噪脉,像蛙,

蛇食同渚,风鹰饮

于牙龈漱玉,但难听信,

像舍鸦,冠状的独明

摸排,像决绝的

一斋花雀液窝,又一株

晃荡着,喷吐的我

像斑马迟暮,我鲸般龃龉着

薅之羊鬓飞之云

像土拨鼠,黄口大唱

咬牙切齿的众物像,我

凝目我爪牙,腰姿

四兀蚍蜉,像蚁掰断了狗腿

下摆,马不蹄停地

蝇摄住翅膀,像

我吃我,我生吃了你

蜕化,退居虹谷而幽会,

你绝望,眩晕,瘦小像草履 

2019年5月 温州,舜岙河

  

 

白骨之舞 

 

我习惯在洗完手后跳跳舞,哼小曲儿

淆一只画眉鸟,壁纸上轻佻的喉舌

压着拍子,滑步,向房间内侧

任何私密的场合,都该藏起,恼人的秋

 

这弧身前的积水,它的源涌,我手背的水珠

这深渊的倒影,一串鬼步,失向梦中

惊雷退堂,我真像个瘾君子,却不愠不喜

一再重复好久,一支我多年习不得的舞

 

我喜欢雨,把我扣紧在床上,动弹不得

曲终人散时,获得了简短的宁静,和大汗蒸挥

而我松弛的快乐,是风,抚平地板上的水纹,

眼波里恍若,顺带抚平老夫,招摇撞市的愁容 

2018年7月 黄石,家

  

 

孟垚(6首)

 

反义词 

 

少写生僻字,少把心情寄放于

自己也会忘记的双关语

少吃双倍加辣的酸粉,即使冬夜

冷木的脚趾也应少贪恋彻夜的电炉

 

少喝浓咖啡。少一些肯定,如同

少一些否认那些确切而不义的情欲

少称体重,清晨应当沉睡而非

沉溺于以舌尖抵住动脉的幻觉

那并非宇宙的风穴,也已不是神的证据

 

少发表情包,少一些似是而非,宽容

那些不告而别:不过是与我们同又回到

出世之前的孤独本源。少去辨认

梅洛庞蒂的散文或萨特的行动主义

少问一遍是否还爱,即便时态足够体面

 

少一些形容词,少一杯泄气的金汤力

在没有太阳的黄昏,思想落日

如对一锅炖得稀烂的土豆烧肉长久发呆

蒸汽后的目光少一些闪躲,空无一物

地望向你:美丽,少一些虚无的无理 

(2022年6月初,于草场地)

  

 

望月 

 

又是一轮圆月,又是一道独自走向目的地的光。

它就在我的头顶,如一束没有温度的鞭击,它不说话,它叫我跟随。

 

我望向那空气以外的灭点

即是,望向那因散光而虚弱的视网膜中以圆对照圆形的投影。它的微笑便是庞然的证据,它的隐忍潜伏在极寒的遥远之中。

而光,不论是因着折射或清高的真主,都是夜晚中其他灵魂模仿的原型——那些用电力装备的大厦和汽车,用白炽灯闷燃着生命的人们,那些在高速公路被楔入的光斑,在月亮面前是否如狒狒眼中那些赤裸偷欢的人们,足以哂笑?

 

如果黑暗中的月光是一种欲望的原型

如果黑暗中的月光是一种欲望的雏形

 

在仰望天空之前,我总怀着一种隐秘的期许。

望月,就如同在海洋中眺望主席台上招手的伟人——只要足够相信神,他就会在最暗处与你同行。而月亮,即便与时间共谋如一座滴答不停的石英钟般啃噬自己(它的终点远非死亡,而是腐败中长出的必将为此刻的光彩忍耐腐败的新芽),即使如跨越时区的定时炸弹,也因着光而成为黑暗处的纪念碑,成为我们心中的合唱:精密、庄严、催人不安地追随。

 

甚至,在某些白日,它也如你心中的夜晚般未曾在太阳风暴中消隐。

 

但我也知道,望月,便是把中途当做一场被修正的开端,寻找比交流电更清冷的真实。

便是等待,等待,等待并因着与伟大的距离触摸到自己薄而轻的灵魂。请你——如果你也曾与我一样在冷的深处——看那呼出的雾,那才是肉身制造出的最大规模的降水,它们永远无法,永远无法像雨或雪或抽打云的风暴般逼使月光逃散。

 

如果我常常忏悔,我,也,常常,厌恶,自己的,重力。G=mg,但我仍然无法停止渴望一束缺氧中的寒光,那是月光中有毒的尘埃,苦涩得如想象力边沿的乳头。

 

月光永远不会停止。即使我们因为渴望而惧怕自己的欲望。

即使我们因爱而逼迫自己闭上干涩的眼睛。即使

低下头。我们都低下了头,并且没有掏出手机。

 

再看时,新的圆月和那些涌动的魂魄正在云中新生

新的圆月在我们飞旋的瞳仁正中消隐和苏生。 

(2021年11月,北京海淀东王庄) 

 

 

房间 

 

该以哪一种角度纠缠

时间还是空间?阳光

贴着窗台的弹簧床

斜插入我的口腔。45°

是太阳起飞和降落的锐角

也是你榻榻米前的

緑の海――ララバイ

 

是否,被社区的高音喇叭

挑逗的耳膜,在某个早上

已开始习惯鬼样的眩晕

那么,你呢?无数条河流的

无数个另一侧,无数减速带

包裹的无数栏杆的另一侧

安静正怎样浇筑一面安静的墙

 

而我还是无法听清树的声音

它们活着,仿佛刚从Adobe中

拖入崭新的小区。面对一张

有虚幻比例尺的鸟瞰图

该怎么辨认夹在你声音间的

鸟叫声翻滚跃入电波

试探这次春天是否仍然来临

 

在更深的不确定性中,逗号

嵌入句点,脉搏追赶脉搏

纱窗后的金属本不属于这个房间

我渴望焚去一览无余的白色

我要想入非非——每当指尖和指尖

互相逃逸,每当我们试图超然在外

每当遥远的日冕灼伤眼睛 

(2022年5月,于朝阳,给Alina)

  

 

使者的云 

 

我相信那朵云它来自河北

 

把自己当作引线,爆破出

比无名山高一寸的乳白色风景

 

没有手术刀划开胸脯的温热

也不如寒带长子们的工厂般

滚着骄傲、沉重、生锈的钢血

 

静静地。在无风中咬着自己

沉默也并不为着销毁什么。

绽开得如刚被收割过的秋野

扬起——骨白色的新麦粉

 

那朵云,它来自河北

 

她爱天空,就三次不认得它

她爱天空,就接住一个出卖的吻

 

而你——还要走多远?穿行

充满,又离弃。一面面窗户

在天上,在远处,在山峦

分裂山峦的速度之中 

(2021年9月,于海淀五道口)

  

 

站台 

 

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涌了进来

那么多眼睛在一闪而过的黑暗中目击了白昼

又在转瞬即逝的白昼中忍耐着黑暗

 

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向彼此打开又闭合

低下头,确保错过另一枚瞳孔

在钢化玻璃中辨认铅的表情

(窗户也被我们堵住了,除了灰霾

魂魄还能飞向哪个方向?)

 

呼吸是摇晃的,呼吸被另一口呼吸缝合

身体在摩擦,身体被闪躲的身体摩擦

 

站稳,或是扶好,车厢是中空的

站台也是。从始发站游向终点的蜈蚣

一次次穿刺我们的胸口——风的锥形里

那么多双眼睛张望着彼此也张望着出口

 

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被吐了出来

啸叫的子宫是铁铸的,一边产卵

一边抽搐着将自己缝合。没有

血味的冷空气,舔着机油涌向下一座站台

(改于2021年12月,于地铁十三号线)

  

 

雨前 

 

我们终究错过了一场暴雨。

下旋,易碎,生着倒钩的晶体

在一定分寸上燃烧,也在

一定分寸上闪灼而熄灭

 

在那些因微澜而静默的池塘

游鱼小心地从并不阔大的裂流里

完成一次迁徙:撕开,水的形状

游猎你瞳孔中一簇飘忽的火焰

 

而酒色的等待显得节制

尤其在这样的阴天。当风

用复调划过转瞬而逝却

永无止境的名词,它穿过

我们的身体——温热,无情,漫长

并不需要什么理由得呈现透明

 

那些时候,沉默的藤蔓颤抖着

遍布了咽喉深处。我想象着

伊卡洛斯飞向即将融化的太阳

积雨云的透光如两只胆怯的麻雀

当你以掌心编织那张无法抵触的网 

(2022年7月于北京朝阳) 

 

 

冯喆(组诗选段) 

 

全是我,只有我 

 

我一指,你看,宇宙是火锅

火锅是海洋

我们五个人吃

才花了二百六十六块钱

今天多冷呀,吃完这些肉

我们终于有能力在街上散步

我们想得很清楚,如果不是穷人

至少三代贫农,家里有人要过饭

不会有这种习惯,不会瞎走

展示碎片状的坍塌,随处崩溃

叹气,唉声叹气,难啊

还不够冷,抄起黑屋里的乐器

徒步,一直弹到北京

我不是一个什么红色信徒,咱们

没资格是,谁愿意试试

索多玛的硫磺在血管里滚奏

闻闻新时代精英的焦味儿

“听我说,听我说”

不是一个前后的远方

不是一个方位

那些中国萝莉知道性是武器

知道真理至少剐手

知道不回答,不需要同行

不需要在嗑药之后考验

另一个心眼,同频

更关键的度量衡,更恶心的证据

咱们只能忍着

 

吃了晚饭,在城市里消食

首都的宇宙跟黑洞一个色

我们能做的不多,走着瞧 

 

活到现在

最开心的两件事我已经找到了

一个是吃麦当劳

一个是听歌骑电动车

吃麦当劳让我感觉

我是一个地球人

边听歌边骑电动车像在飞

一个能飞的地球人

其他的咱无所谓了 

 

我一张嘴

链接我的心,不出声

不知道嗓子哑了

不知道心焦,梦见

一双

又一双

还有一双

人的眼睛,问,目光

向正在走钢丝的

排队

的脚上

射去,后来我瞎想,如果

独自一人

从帝国拱起的山上

走向另一个帝国

造物

在荒原上

在两个供销社之间的平地上空

耍杂技,没有观众,没有

贵族监狱的缓刑犯人

蹲下,站起来,再蹲下,在钢丝上

再站起来 

 

我们正躺着,你拉开

窗帘,我们在太阳前面

也是太阳

下面

一个原地打滚的地球

我正要融化进去

我们晒太阳,我们不是神

在任何另外的空间

都不像这里一样

蓝,在黑暗里打滚

我们还都不能

亲自盯着他

我们偷偷摸摸的相聚

又分开

偷偷摸摸的在

更慢的奥斯维辛

晒太阳,我们一起,在黄昏

偷偷聚在一起

聊一些充满希望的

出去的事情 

 

 

张雨晨(5首) 

 

遗憾书

——悼念白鲟 

 

灭绝的动物,不只是所谓肉体的消失

还有一些属于人类的可贵精神,也黯淡了

河道里的垃圾不是五彩斑斓的礼物

河道里的污水不是上天赐予的彩虹

别说更远的海,更高的山,更深的谷

遗憾是在眼前发生的,我的眼泪为之而流

遗憾,这是个沉重的话题

就像最后一条白鲟游向了死亡

遗憾是在眼前发生的,我的眼泪为之而流

 

  

圆月辞 

 

沉默也是一种语言,高深莫测的话术

有些关系就是这样,无非极简与晦涩

夜幕时刻,风和雨交织在无声的背后

一切噪响,都在夜的催眠下放松情绪

又是一个近乎平常的夜晚,睡莲在池中打盹

萤火虫早不见了身影,闪烁的是谁家的明灯

父亲推开我的房门,轻声说:

“儿子,今天是一个圆月”

我没有回答,沉默才是他的语言

圆月在静夜里,轮廓真实,月光斜照在窗前

 

 

从前慢 

 

忙碌的人群成为城市的海浪

早晚高峰,潮水汹涌

节奏,是快速的鼓点

品不出水的甘甜,饭的软糯

忘记了周梦蝶的哲学

就算是佳肴,也可能三两口下肚

从前的慢已经成为奢侈品

现在信息也如海浪,卷走理智

只剩下一片巨大的沙滩

无数空虚的沙子

  

 

修鞋匠 

 

有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

在公路旁的一棵大梧桐树下给人修鞋

他眼神闪躲,蜷缩在梧桐的树心里

白发缠绕着枝干,犹如月光底下的蛇

他想起自己曾经抛弃妻子,外出打工

酗酒赌博,把生活处理的肮脏与混乱

他欠下债务,逃亡,黑夜是他的家园

有一天他想抬头做人,便躬下了灵魂

  

 

等落日的人 

 

我倚靠在红色的栏杆上

回想起童年,争抢快乐的日子

看见小学里几个孩子在踢足球

球也像是一段人生,摩擦里寻找自由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闭着眼睛

用耳朵倾听孩子们奔跑的欢笑声

放学时刻,聚集的人群开始分散

老人缓缓睁开眼睛,光景如此美好

孤独的身影没有离开,他没有亲人

但他却又拥有一切,自己的诗意与浪漫

光线会在时间的催促下,坍缩成时辰里的旧歌

他在等待落日,他已经收获一切

  

 

伯镛(1首) 

 

蝙蝠 

 

头一直跑步

自开口始,饿就哭泣

死缓的地点是无所谓的

拿到失败身体的天窗上

那个随时都将爆裂的醒酒器

倾力将巨蚌呕出

(后者在我离开前也在呕)

 

夫人削去皮的眼白,说出辉煌

花园的黑长发,窝藏死寂

死寂可凭证集中认领

论文缝与泳池重逢,巨物的诗

留下黏液 长出四个公馆 害怕爱的来临(古代病)

被吹到边境线外的火,渐渐独立

它从天而降,它是元凶吧,去拯救吧

容我问一句:

楼上的暖噪是备用电源在服役?过于诚实了吧…

钩住出卖者之肉,高兴点,在他的烧瓶里形成多孔面包

原谅词从阳台上跌下

沉入一地舞蹈,魂很性情

凌晨四点,带血点的沙发套里

根本没有沙发

 

每当我拿起洗恶的酒瓶,银粒倒行向上

见了关闭蛇 不耐烦 养花不如养仙人掌

苍白的王国抖落火舌,用心点餐

我还有什么告别没写,治疗神灯的烧伤

办公室也算房间吗 权且把你的手先放在这

给你约个用鳃呼吸的大夫

下班之后去看看火湖,舀一匙深渊

墙壁有点冷,球里的气体浮肿,一拳比三拳声高

有时走廊里的画是燃烧的,红色的字能看清

一排油亮的长靴,延申人行道至阳光的失效期

课本里每句破皮的话,都被腌过

前置森林吃光了那些熟路,月亮献出愠怒的弯曲

门徒的玫瑰垂下了手臂

待瘾回流(容易),泥雾滴在鱼骨线上,大火还行

反其道而行之 效死弗去写在烟盒内壁

 

橡皮游客把石阶归还木屋(献咒不成),无法站立自己

无法告诉这些在你面前沉睡的

黑夜(机密体温)

将其做成一柄雨伞

梦里剑是雪橇,剑法超群

期待有天葬身鱼腹,能收藏你的贪婪

 

你假设,我是一辆松软的重卡

满载低吼的黄金秸秆,领略无药

停在烟草公司对面

水泥版块漂移,基座慢慢举起正常的思想

沉吟良久的跳蚤提议:

要不试试征服上帝?

愚蠢的神 眯着眼睛 绝对产生不肯出现

记住 此时的幽居 永远不是

杀死最多仇恨的名字

一行大门外站着一个

风(因难产去世)诞下的好人

他并未继承母亲的写作

他拥有最简易的魔术道具

用如此多的你 钉成

他的背上的冬衣

 

入秋,没有印象,眨眼,加血,嘲笑尸体

飞虫谈论的大地,盖着年轻人剥下的熊皮

最上面那层还是鲜的

白的

 

遮荫的沉默飞出

播撒的花粉

活在何处

  

 

马克吐舟(组诗) 

 

日用四部曲 

 

糊涂丝袜

 

存在,有时就是为了相似于

其他存在,比如让丝袜

接近于肉色,比虚无多一丁点

就完成了毕生的使命,别去问

那有什么意思,像保鲜膜一样

非要绷紧别人和自己的嘴,困死在

因疑惑而更显拥挤的冰箱里——

质感可以是空气的,但答案

从来都不是透明的

 

孔洞,不一定要留给

目力穿行,任何填塞的游戏

都似乎有辱呼吸的宗旨

抛开面霜,搁置和矿井作战

的精华乳液,提起晃得耀眼的

网状丝袜,及其相对于脸皮的宽裕

扯烂道理,扯烂给道理打上机油的

幻想——从密实的专制主义

认出三伏天蜷在貂皮下的鬼:

那灰影倒流的汗腺。而生活的

性感,缘自弹性拉满

的松弛,并且终究是

一种神情的弥散

 

纹织,思悟,怎样才能如此

贴近现实,又长于伸展

隔岸观火,又甘于若隐若现

前一步是暖热,后一步是

鱼钩为猎物的加冕:寒光里

战胜的拿破仑款款而来,劫持

血肉中无尽的春色,牵引曼妙

胸乳下颀长至腰的腿线

俨然奇美的病句,呆愣的悬索

它也会缠住你的脖子

像一条让白玉变得

抽象的水蛇 

2022年6月23日

 

 

迷茫美瞳

 

据说一些镜片

可以让人笃定

另一些,则会让目光

仿佛梭鱼,成群跳跃地

涌向倾斜错落的海

 

你看我时,戴着一副

迷茫美瞳,鸥鸟扑打的水汽

衔来栽倒的蜃景,抹匀

法国教堂的钟声。像一个

捣蛋的圣徒,你用双眼皮

都束缚不住的琉璃光,网罗

叶脉和自行车把上可能的奇迹

词语精灵翩翩飞舞,鼓动蝴蝶

踩上纤细的花蕊,扑开数朵

含苞的白露。吹牛吹散未及

打包好行李的蒲公英,追随松果

爆出偏移的本性,赞叹我们

伟大的导师——Nature

并愿意为此,不明就里

 

你流泪时,犁耕着两片

迷茫美瞳,总是这样

对人和事物的爱,反铰住

我们的双手,一枚别针

扣紧意外交会的线索后

将衣衫穿破。总要从

掌心挖出沟渠,排遣

平白搅翻的泥泞;总需饮

一盅自己的骨灰,才能让

侵犯者,止步于冷雨中的癫癔

伟大的导师,谁在将正文

变成尾注,用定式

挤走无垠的真实?

 

瞪大眼睛,不管世界

经得住多少次日抛、月抛

虹膜上的猎物背过巡逻的蜘蛛

密制一架横扫千秋的悬崖秋千

毛虫钻出山楂星球,跟你一样

好奇地打量着又一缕始料未及的

波浪——那酸不溜秋的浆果时间 

2022年5月末

 

 

委屈面膜

 

只有在别人绕了

很多条滑腻的沟纹

仍无法看清你的时候

你才敢于偷偷

娇嫩,把甚至要拱破

历史的骄傲,随黑头

排出胀气的毛孔,并借此

在鬼画符的脸上

多停留一会儿

 

事理总难像煎饼

一样摊平,打两个鸡蛋

撂明乾坤的流转,即可

弥补命途的薄脆——

葱花、香菜点点新绿

盘活爬满霉菌的腐乳

吆五喝六的辣椒酱

搂抱深度油炸的面容

事理却也总难像叠好的煎饼

一样层次分明,你只能

在敷上青春时也敷上皱褶

平铺直叙时也流于卷曲

你遮蔽然后嗫嚅,失真

继而加速,把自我喷射成

糖衣上受挫而愈勇、

东奔西突的霰弹

 

迷恋厚度的加持

幽愤的唆使,痛苦

的形态是π,炼蜜

催熟小数点后无穷分解

椭圆的眼,椭圆的嘴

你离刺客,悬殊于

一份陡然出鞘的爽朗

离游魂,却只差

在乌漆抹黑的夜里

生效的一把荧光粉

但你还是打算

撕下陈旧的、粘连的

未耗尽营养却已得不偿失

的日子,或至少

趁着相似的动作

焕然新生 

2022年6月末

 

 

245MM

 

该怎样清透、无痕

接近空气和液体,又

干干爽爽地负载

才能做一个天使?

 

统一口径,数字、象征

收束易坠的边缘:尺度

是人类可及的神像

紧凑的聚合标注无限的接纳

 

仿佛托起陨星的飞毯

没有一点,可比于喉管

常喷溅的脏污。该有种

正义,能不分日夜,盖住

 

骄狂的嘴。总在漏出奥秘

可即使反复生长、脱落,又

被另一抹将脱落的丝柔所

护持,仍不容直直穿破——

 

事实上,感官和世界

黄昏和夜晚,天空同鸟

猫与腻,以及我和你之间

都隔着层瞬吸潮涌的膜 

2022年7月21日

 

 

郭旭(1首) 

 

2022.6.17

 

无处可逃,所有的人都该站出来

天空胀得裂出雨点

所有人都该站出来,都该反对暴行

为了我们也为了孩子,所有人都该自主发声

我们的孩子被殴打、凌辱,生命权无法保障

我们看着,我们的孩子在城市的另一面

发出的惨叫声令我们胆寒,警察局更令人胆寒

媒体更令人胆寒,医院更令人胆寒!

乌黑的尿液环绕明亮天空的四壁

鸟儿纷乱穿过,被一箭射穿

谁也不许逃!我们被迫在流氓,公权力,野蛮,酒鬼,凶杀,狡猾,罪行,强奸犯,障眼法,形式主义,警犬,落井下石者面前下跪—— 一百人

整个城市的良知与屈辱,

我们的孩子

地下自强不息,洪水中带给我们船只的先祖

——下跪

被血滴穿,被血扼住喉咙,

被血给自己的命里提前定义了一个归宿,

血,浓于水,浓于一切骇人的稳定。

血是前提

血不会被忘记

不会把一个城市变成哑巴城市

不会把一个国家变成哑巴国家。

不应该用力喊出来?我们?

如果我们的嚎叫变成野兽的嚎叫,

如果我们的复仇变成野兽的复仇

如果我们的法则变成野兽的法则

我们仍存有血性,团结,友谊和对不公的直觉。 

 

你们在哪?四个姐姐,四个妹妹,四个女儿

上一秒还在谈论食物,前程,大学和家人的你们

血液温暖的你们?

遍地脏兮兮,到处是恶土

今天你们头皮的豁口里鼻子里碎掉的牙齿中全都沾满我们精神的灰烬当地面容肥大的杀人犯在那狭窄的巷子里肆意发泄警卫在一公里的玻璃门后目光炯炯地守卫着

你们

只能被划分在远离我们的角落里哀哭,哭这不可承受的

一切脏兮兮的都从你脚下辐射 辐射 辐射

人的哀声与沉默辐射了整个扁平的地球

凝固的血里有瞳孔无力地望着天空:“家”。

你们在哪?河北、天津、上海、北京、重庆、山西、辽宁、吉林、黑龙江、江苏、浙江、安徽、福建、江西、山东、河南、湖北、湖南、广东、海南、四川、贵州、云南、陕西、甘肃、青海、台湾、内蒙古、广西、西藏、宁夏、新疆、香港、澳门

你们在哪?你们

无一例外一只毛茸茸的手掌还会带着那种轻蔑摸向你的后背

无一例外人们还是会把悲愤的血液倒灌回自己的心里,

你们这次还会这样无力吗?你们还会因为反抗而被殴打吗?你们还会见义勇为吗?你们在血泊中撑起的胳膊还会失去知觉吗?你们会因此而死吗?

无一例外。

  

“天黑了,才能看到馒头上的血”

 

那个晚上他们穿着黑得锃亮的皮靴,别着黑色的警棍,牵黑色的犬,

暗自咽下黑色的唾液,他们贴出告示要守卫我们的生命,

他们经常这样做。

他们的黑色的车几经转手却历久弥新

亮得照出了火车站,洗浴中心,小吃街,学校,医院,电三轮

照出历史、财富、法律,一切伺机而动的景象

 

他们的车一圈圈巡视

我们是安全的,但我们已经是安全的

我们面对隔离—双重隔离

这种隔离是面向我们

尿液一路向南嗞去,带着难听的金属摩擦声,围观者说。带着势均力敌的对抗声,媒体说。带着回声,人民说。

  

 

方瓶(2首)  

 

地图 

 

世界上最古的地图来自古苏美尔,最古的世界地图来自古巴比伦,它们疯狂地制造文明;

你感到它们正描摹着巨大的焦虑史,尽管那些虚无也被慢慢填补。

 

有关地图的哲学,一种辩证法:

厕纸在某些特殊情况,例如画上几个帝国,能转化为一张地图。

地图在某些危难关头,例如忘却几个帝国,也能转化为一张厕纸。

 

谁能说帝国的雏形没有地图的影响呢?人们为了记录知识造出一张地图,也能不小心

催生一位令他们改写地图的皇帝?无论知识,地图,还是皇帝,都为这种改写感到高兴;

可人们高兴吗?

 

无论哪个时代,这地图都是一群活生生的人,奉着另一群活生生的人的命令,为了剩下的一群活生生的人而制作的;但众所周知,地图上一个人也没有。

 

当你乘上一列火车,好像被碾进二维世界,仅仅跨越了一条线。你我都知道这条线上有一群996奴隶,为挤进皇帝的圈子做忠臣,干脆成为网红,讲解社会形态跃迁史。他们的脸也在地图上销匿,地图是公平的。

 

 你盯着墙上的地图观望许久,有的只是:

(a)明确的指向标,朝着天堂的北;

(b)微缩的比例尺,畏缩、萎缩、猥琐;

(c)奇形怪状的图例,在那之上找不到一间你住的屋子。

 

你思考着:这巨大的焦虑从何而来,你为何看不到成吉思汗如何扫荡欧亚?

看不到被秦皇坑埋的儒生?上海何时从海上慢慢浮起?

那些声音和画面只能被想象,而这张地图竟完好无损,崭新的纸张看不到一点泛黄。

它难道从未承载一段历史,也不是一段历史?

 

地图上的有些事,地图的绘制者不一定知道,地图上的帝国一定不知道。

但可以肯定,有些没有看过这张地图的人一定知道。

 

 这样做的代价是:皇帝的宫殿被标出来了,却找不到皇帝的文韬武略,找不到丰功伟业;与此同时,也找不到横征暴敛,找不到民不聊生。

 

 地图上的帝国在数量、质量、体积上都应该恐惧它那庞大的人民。

尽管它看上去占据了整张地图,任何人都能把这张废纸撕得粉碎;

可人民却总是恐惧着这个帝国,像一只猪总是恐惧磨刀的声音。

 

你活在一张巨大的地图里。盯着墙上的地图看,想通过它认识你自己;无果。

去查词典:地图、map、karte,想通过它认识这个世界;无果。

而当你闭上双眼,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你好像忘记了整个帝国的压力,全部意义的

压力。你感受到了;世界,自我。

  

 

空气学研究 

 

阿那克西美尼的拥趸在公元前六世纪末将空气学从哲学中分化出来。但不同于之后的化学、物理学等科学方法,也不同于哲学的方法(显然与这些学科相邻);它承袭了自古希腊以来的诗歌传统,坚持用诗体写作论文。空气学是一个隐喻,而诗在空气学中也是一个隐喻。

 

通过经济学解释,化学解释,物理学解释。不过一旦想用诗的办法,那这个解释就荒诞不经,看到这个解释很难不觉得毛骨悚然。按照这个解释,人时刻被空气的暴力威胁着,每说一个关于它的字都该感到恐惧;但事实上人们并不恐惧空气,反而恐惧着另一些东西,故诗的解释是不被信任的;空气学也不是一门显学。但生活在能确信的解释的世界里就好吗?

 

空气学处理的核心问题,不是洞悉空气的成分或对空气进行形而上思考。空气学从哲学中分化后,关于“世界是否由气组成”的本体论问题交由哲学思考。空气学是由诗体写作的,但它研究的问题也不是音韵和隐喻。我们只能说清它不是什么,却说不清它是什么。

 

空气学是自由的学科,凡无禁止的都是它的研究对象。

尽管做出禁止动作的不是空气学学者,学者们也不能讨论这种禁止是否合理;

但空气学还被认为是自由的。

 

激发这种研究兴趣的是无聊,是恐惧;这是历史悠久的空气学面临的两个当代问题。无聊,它独属于人性,却又是反人性的;无聊催生了空气学的诞生,所以空气学的发生作为隐喻是人性的,也是反人性的;从虚无中生出的“有”,一半是无聊的疆域:“这里除了空气只剩下无聊。”对无聊的态度上滋生了恐惧,太想把握空气的意义就会产生这种结果。

 

刚刚经受的痛苦,往往因甜蜜的空气没过多久就遗忘;过于浓重的雾气,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自己是否生活,这就是好时代的优越性。一旦开始反思,

说:新一轮的苦难即将开始,一语成谶;不说:在无聊与恐惧中轮回。

 

空气是最长久的一种历史。除此之外还有土地,山川,一切的一切。然后是这种历史的历史,我们能读懂的就是这种历史。关于历史解释有很多方式,不过总得借着经验,而这经验也是一部历史。像翻阅一本汉语字典,永远找不到一个字的基本单位。

 

自然科学的视角下,空气成分经历了三代变化;从梅猷开始的空气成分发现史;或空气的历史哲学;这都不是空气学研究的方法。我只知道它是有历史的,并有义务为历史做非常个人化的理解。做个比喻:空气学研究是依赖书本的,但提出新的成果往往需要无中生有。

 

词条:令人窒息的空气。不是空气中氧的含量不足,不是你的呼吸道出了毛病。是你不能说话,是你因自己说过的话感到后怕,是你因未来将说的话感到恐惧。不过当他们问起来,你一定要说前面的两种解释。这样显得你精通实证主义的空气学说,他们会赞许你“懂得读空气”;尽管你觉得这窒息的空气让他们智熄。

 

二十一世纪的空气比二十世纪的更美妙?某些程度上确实是,但那是在科学的角度上。事实上,是二十一世纪的空气学文本总是落后于御用文学;而御用文学总能定义一个权威视角。这就是世纪初的疑惑,每个世纪初貌似都歌舞升平,未来几十年不会发生危难。随着空气学研究的逐渐深入,这种话术也将不攻自破。

 

十一

(萨特《墙》)在审讯室,人经常有这样的恐惧:不敢讲出一句话,做出一个选择。他恐惧桌对面的那个人吗?不,大不了和他殊死搏斗。他恐惧法律吗?不,大不了可以逃亡。他恐惧逃亡吗?不,他知道大不了一死。他恐惧死亡吗?不,这一生也没什么大不了。实际上他恐惧着无所不在的东西:一个空气的隐喻。

 

十二

两个问题:是什么让你吐字?又是什么最终堵住你的嘴?你大口大口地吸着它,吐出来,与这硕大的怪物殊死搏斗,恨不得吃了它;你明白它不可战胜,但你还是这么做了。它能记得一切,是它把你彻底吸进去,未来的日子里你也代它从别人的口鼻中抽出灵魂。

 

十三

你是如何将这硕大、恐怖的怪物视而不见的?你是如何有胆量顶着它碾碎钢铁的暴力讲话?你是如何面对全部人类的知识还敢胡作非为?人们被禁止说话,却不是真的活在真空。每当这种时候空气总是刻意地见证着人们的怪异行为,并准备着自己的盛装缺席。

 

十四

空气存在的目的就是让人卑躬屈膝,就是让千千万万的人们,不论占有过多少空气,最终都臣服于它的支配。人确实有统治空气的能力,但那终将导致种族的灭绝;可他们在乎过种族灭绝吗?人们只为了统治而统治的情况屡见不鲜,我不解的是他们为何不把这种统治过渡到空气上,难道这是他们最后的理性?

 

十五

奥斯维辛之后的语言:策兰的语言黑夜,依姆莱的小说,扎加耶夫斯基诗中燕子的嘲哳?也许像空气一样闭口不言。为了匹配这份沉默,我们发明了很多形容词:压抑,粘稠,凝重。我们把一切力量都当砝码加上去,仿佛这样我们就能安下心来,这是对人类想象力最庄严的默许。

 

十六

曾有一群人为这个学科辩护,不过他们的行为被看作疯人院里小丑的自娱自乐。还有一群人号称要打倒这个学科,结果也被群起而攻之。但事实上人们希望看到的是保卫那些冠有空气之名的其他学科,诸如空气动力学。但你总感觉空气学冥冥之中发挥着作用;一个隐喻的迷宫:沉浸在空气的隐喻里,殊不知真正的空气就在身旁。

 

 

十七

走在一阵风中,偶尔会想起和风有关的事情。你会知道它是空气的思想,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没办法解读它。但当你想起风,风是不是已经把你的思想向空气告密了?

 

十八

我们活着。仅凭这个事实,

空气就溃不成军;每一个活着的人在它面前都如同诸神。但若你想要运用你的自由意志,妄图摆脱空气的管辖,结束生命的时刻,你就自行退出了诸神的行列。那时你将真正意义上被禁止说话,并成为禁止别人说话的一个重要因子。

 

十九

我们活着。这是对空气意义最正式的阐释,每当我生活一天,空气的意义就得到了一次默许;这意义也是我曾这样生活过的默许。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与空气交流的语言,是一次阐释。我们死后就不再与空气说话,但空气却以它自己的方式阐释着我们,敦促着我们归于尘土。

 

二十

我们活着。我们生存在这大地上,可我们真的在生活吗?

我们说出来了,我们听见了,其他的人真的能听见吗?

每个人都是一个空气之谜的谜底。这组诗究竟在对谁言说?

 

  

和舒瑾(2首) 

 

在图书馆 

 

每次吃鸡蛋,看到蛋黄的小黑点

都有一种掠夺生命的罪恶感

一次次喝下清水,再流淌到污浊之中

疲惫的身躯带不上虚拟的面具

图书馆安静,人人得一世界

这个环境适合写诗

把所有的悲伤归还于人世

终于可以在心里下一场暴雨

每一片叶子翠绿到惹人心疼

直到一蔟蔟尘埃把我吞噬

太多的笔记,等着我去招呼

这是我第一次可以拒绝

不用把小心翼翼安放在手边

不用纠结动词与名词之间如何搭配

世界终于把萧条归还给我

我们出门在外,走完固定的路程

一半在拼命

一半在妥协

  

 

秋日 

 

我才二十岁,身体充满不幸

胃病翻滚出纤瘦的身材

眉眼弯弯注入太多泪水

在忙碌中寻求安慰

怎样的双手足以塑造生动体态

时光蚕食了他的芳容,与死亡共事

剩下的美,供后人欣赏

思考,哪些声音能够穿透墙壁

 

长春的公园总是围着湖畔安身

偶尔吹过几缕风

辉煌一生的树叶将要走向结束

几片落叶,可治万古的愁

 

总想起故人,或故乡开败的花

总是借助他人的感动

来缓冲自己的寂寥

亏欠,让我们难以心安

还是不说破为好

期待的明天,总被辜负

 

不如放下挚爱

完成每个阶段固定使命

秋天已经进入萧条阶段

我们在人群中各怀心事

且互相取暖

可那所谓的爱情并没有到来

孤独,才是人生常态

  

 

安芮朋(1首) 

 

我知道我身体寄居着一片海

 

我知道我身体寄居着一片海

海上没有船

海里没有鱼

只有海和无尽的风

 

海边的灯塔上有看海的自己

我把问题写在了沙滩上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可浪只会风的语言

我看到的只有抹去,抹去

 

我听到三位天使吹号

弦乐生生地挨了上来

压的沉重的钢琴窒息

我还是在灯塔里固守残年

我知道我的身体早已爬上绿苔

皮肉脱落,白骨在裂缝中静观

我知道,我不知道

海的寄居 

 

 

韩明辉(2首) 

 

空瓶 

 

瓶子空了,水空了,酒也空了

千年积蓄的财宝空了

上天赐予的才华空了

空了,时间,空间,宇宙 

 

和平

 

当子弹划破和平的时候

硝烟弥漫在心灵。

魔鬼将自己的披风一分为二

送与两个阵营

——数千年前的兄弟。

厮杀,将对方的黑暗当作自己的光明。

烈火

焚尽理性。

鲜血

是英雄最好的证明。

 

发问:向无名的风

到底经历多少伤痛

人类才能真正接近神灵?

到底经历多少纷争

大地才能重新回归宁静!

鸽子,飞翔在夜空。

为了和平,也为了世上的生灵。

我相信总有什么注意到它

-诸神的眼睛

就在我们的头顶。

硝烟散去的夜晚,

一片繁星。

 

 

王澳铄(1首) 

 

失明症 

 

日暮时分

鸟雀衔起了羽毛

扎进了命运的森林

而我

和父亲相视一笑

无知地

庆祝了自己的失明

从此我被流放

流放在熟悉的异乡

凭着最新的假身份

灯灭了

关闭了雪意和九点钟

只有热水瓶吐着冷气

看不清

只好

安稳地记忆

后来

在某天冬夜

融入这座大城混浊的呼吸

我突然恢复了光明

只是

高悬的明月不再升起。



  微信群简单交流实录

  陈家坪:对编发的诗,大家有什么看法,我们先在群里交流一下吧!

  孟垚:刚拜读完,学到很多,也有很多感兴趣的问题希望跟朋友们交流。

  我对张雨晨的创作方法(读起来感觉有一些人类学田野调查的意味,但不知道这来自于街头聊天还是纯粹自己的猜测和观察,例如《修鞋匠》)很感兴趣,希望见面时多聊聊。

  对马克吐舟的作品我也很感兴趣,虽然是从实物切入,但里面包含着很多和亲密关系、性别、身体有关的思索,但又不止于此,而是从私人生活场域溢出到对消费社会中性别关系的讨论,感觉非常精彩。

  李颇离的诗我就不多说了,还是期待他继续讲讲古汉语(特别是他钟情的元曲)在现代诗里面的“复活”,以及现代生活经验与古典的修辞间那种微妙的张力。

  李颇离:前日在凹凸酒吧我和孟垚兄相遇,他一语道出我的诗歌路径,判断力和批评功底可见一斑。本由小说开,红杏吐表,我亦跟附一句“心房的褶皱”。因他声闻政治性,我却缘觉私人冗丽的心绪百转千回,所以胧朦是朦胧,此云亦彼云,得到曼德尔施塔姆的回响。我才薄见拙,期待见面时再进一步讨教。


  马克吐舟:李颇离的诗是戏精附体、前波后浪,常以回环复沓一唱三叹。为着风格化的语言发明给词法句法动了不少手术,精怪鲜明,非止古典而已。儿女情长或悲喜自得的背后,亦有时代阴影的环绕。

  孟垚的诗一面是重复句式加持下语言的喷涌演化之力,另一面又很精密,穿行于抽象与实存、直观与媒介之间,追求点到为止的抒情和有刺激性的意象设计。我们的写作有近似之处,应当能充分对话。

  张雨晨的作品最喜《修鞋匠》。语言浅近,但找到了漂亮的瞬间定格,见人世况味。

  张雨晨:首先感谢陈家坪老师,他非常关照我们这样的年轻写作者,以朋友的身份和我们在北京相聚。诗是一种很微妙的语言,能连接我们彼此对于生活和世界的看法,能时刻丰富并延展我们的灵魂。青年诗人则是很微妙的创作群体,我们虽然阅历有限,但饱含激情,拥有最纯粹的好奇心和表达欲。孟垚的诗像是文字实验,自如的思考词语的可能性,很期待听到他的个人思考。王澳铄、芮朋和韩明辉是我的老朋友,我想听到他们对于自我书写的理解。

  安芮朋:我今天才看到张雨晨这个作品《遗憾书》。“河道里的垃圾不是五彩斑斓的礼物/河道里的污水不是上天赐予的彩虹”这两句并没有正面写环境污染,但却用一种绝佳的反讽来控诉因为片面追求经济建设而导致的人与自然的矛盾。白鲟灭绝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些属于人类的可贵精神,也黯淡了”,那种“数罟不入污池”的敬畏之心没有了。人的自由却变成了消费自由,变得无限精致化了。其实不仅是白鲟作为南方的一种保护动物,在我生活的北方那种“螃蟹过街”等等的场面,也都停留在奶奶的回忆里了。在可持续发展政策贯彻的今天,这首诗是及时的,震撼人心的。

  韩明辉:张雨晨的《遗憾书》是一首给我感受最深的诗,这首诗未停留于“灭绝”本身,而是深入到人的精神。最重要的是这首诗并没有将白鲟灭绝当作一件孤立的事,遥远的事来看,而是联系到生活,联系到眼前-同在地球上,谁也不是孤立存在的。让人回想起那句著名的英诗:不要问这丧钟为谁而鸣,这丧钟为你而鸣。

  结尾两句重复有一唱三叹之妙,言有尽而韵无穷。

  陈家坪:自2019年6月22日,马克吐舟我们一起组织“文之悦对谈”第一场活动“冒牌的非诗人:介入混沌的青年写作者”,至今已四年过去了。我个人体会,90一代青年诗人第一波较接近上一个时期诗人的作品风格,第二波有所偏离,第三波有了一些独立的面貌。马克吐舟和郭旭是第二波冒出来的,我最近认识的李颇离、孟垚、张雨晨,伯镛、冯喆,感觉他们冒出来,算是第三波。我这样一个认识角度,只是初级印象,真正深入了解还要能够体察到他们诗歌作品内在的特点,所以,多一些交流和讨论是必须的。这几年,因疫情和其它原因,讨论的机会很少。我们曾经想讨论马克吐舟的诗歌作品,至少被打断过两次,活动没有开展起来。我们自身屈服于疫情安全,屈服于工作学习,家庭生活。恐惧与屈服,成为了我们无法直面的精神命题。

  王澳铄:感谢陈家坪老师能够提供这个平台,让我和众多优秀的诗友们相聚,在我的眼中,诗歌是一个直击生命韵致的书写过程,这种韵致是一个存在先于本质的内容,可以通过语言的裸写,使我们脱离理性化包围的日常生活。而群里的每一位诗人,就像是一扇通往生命源初感动的大门,期待在未来的相聚中获得更多美的体验。

  (编辑:李思)


注:本网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凡本网转载的文章、图片、音频、视频等文件资料,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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