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云灵

　　采访者：李云灵

　　被访者：陈凯歌

　　在第五代导演之中，陈凯歌总是自觉背上传播中国传统文化的担子，并将其强烈渗透在自己的作品中。将文艺元素包装在大片外衣下，并且成功商业化，这就成了陈氏电影独有的一种创作模式。26年前，陈凯歌凭借《黄土地》一鸣惊人。1993年，《霸王别姬》摘取戛纳电影节最高荣誉金棕榈奖，把他的事业推至巅峰。2005年上映的《无极》却遭遇了大规模的非议和恶搞，让他的声誉跌到谷底。此后，他每一部作品都在面临外界对他“能否翻身”的揣测。

　　《无极》之后这5年，陈凯歌只拍了两部电影——2008年的《梅兰芳》和即将公映的《赵氏孤儿》，他走回最擅长的戏曲包装影像的电影路子。只是现在的陈凯歌既没有当年《霸王别姬》戛纳归来的霸气，也没有《无极》惨败后的狂躁。接受采访时，他总是微笑着等着记者们的提问。面对观影时观众的笑场，他能从容地自圆其说，“瑕疵肯定有，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呢！何况我不是老虎。”他也主动告诫演员要对观众的批评照单全收，陈凯歌的太太、制片人陈红也说：“导演这几年变了，我觉得他快乐，特别快乐，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

　　陈凯歌说：“程婴（《赵氏孤儿》主角）和程蝶衣（《霸王别姬》主角）这俩姓程的，像在哪儿呢？心大，有坚持。不像在哪儿？程蝶衣是不忍，程婴是忍。这就是陈凯歌的变化。”

　　为什么非葛优不可？

　　东方早报：为什么会要拍《赵氏孤儿》？

　　陈凯歌：我第一次看《赵氏孤儿》是十几岁，当时是“文革”，不赶紧看书就烧了，连夜看。程婴这个名字我记住了，因为他帮了人。当时我们家日子过得非常苦，心里纠结而折磨，我就想，生活中有程婴多好啊，怎么都没有人帮帮我呢。过了那么久，也没有找着。这是我少年时候的理想。拍了《赵氏孤儿》，我觉得这朋友找着了。葛优就演出了这种“可靠”！

　　东方早报：此次电影改编版本中，怎么把原本反人性的东西变得有人性？

　　陈凯歌：电影吧，它是一情节电影，一步步跟着情节走。程婴这个人物不能处理成一个义士，如果把他写成一个义士就不可信了。一个人为了救别人的孩子献出自己的孩子，我自己也是一个父亲，我扪心自问做不到元杂剧里写的这种方式，做不到把孩子交出去。忠义都是好东西，忠就是诚实，义是有担当，但是一唱高调，观众就烦。那我就老老实实讲故事，让观众自然地接受忠义二字。

　　东方早报：今年的贺岁档一个葛优三台戏，为什么大家都非葛优不可？

　　陈凯歌：他对谁都周到而客气，甚至于让你觉得挺假的，我甚至对他有这样的印象。换句话说，他是一个挺善于保护自己的人。

　　东方早报：如何看待今年贺岁档的竞争？

　　陈凯歌：我们三人（陈凯歌、冯小刚、姜文）一起在怀柔做后期的时候还一起吃过两顿饭，我们还在一起说，可以上个节目《锵锵三人行》，我们不是都和葛优合作嘛，我们一起来说说葛优，一起做，也挺逗的。其实没有什么竞争，就像片中屠岸贾说的一句话：“当你不把别人当敌人，你就无敌了。”

　　东方早报：这次葛优出演程婴，反对声音不少，因为《夜宴》里，大家看到葛优就笑场。为什么你却认为葛优可以演绎这个悲情人物？

　　陈凯歌：我觉得程婴就是葛优，葛优就是程婴。我想把程婴定位成一个老百姓中的“爷们”，就像隔壁大叔一样每天能见到的一个小人物，而葛优恰恰就是个真正的“爷们”。大家争议的点其实就是因为葛优是拍喜剧出名的，他有一张喜剧脸，很多人都跟我说你不怕葛优糟蹋了这戏啊？《夜宴》里他一出来人家就想笑，的确是。但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让人见着就笑，葛优能做到，这是他的能耐。

　　东方早报：听说你有教葛优如何演好一个父亲?

　　陈凯歌：他仔仔细细地问当了父亲的我，“怎么演，你觉得我该怎么演？”葛优喜欢琢磨戏，也特别能琢磨，所有的戏还都是晚上躺在床上琢磨出来的，琢磨得很深，也很苦。我对葛优说：“你没得演，只有不演，才能回到真实。”

　　陈凯歌回来了吗？

　　东方早报：有人对《赵氏孤儿》评论是“陈凯歌回来了”， 你怎么看？

　　陈凯歌：其实这话是表扬，但可能也包含着批评的意思。说是回来了，那说明之前一定是走了邪道了，所以大家说现在表示很欣慰。要我说，天下其实就没有什么正道和邪道，所有的道都是道，然后你走就是了。这个片子确实是这几年我觉得拍得非常好的一部，包括题材、故事、内容都是一直在感动我的。

　　东方早报：之前采访中你主动说要演员们对观众的批评照单全收?

　　陈凯歌：不是说光批评，我告诉他们，好话也别太当真。

　　东方早报：之前在采访你太太陈红时，她说你现在特别快乐，所有的东西都放下了。你真的都放下了吗？

　　陈凯歌：我也不能说我全放下了，境界也没那么高。还行吧。什么时候不拍电影了，我就全放下了。

　　东方早报：你也在接受采访时说，程婴（《赵氏孤儿》主角）和程蝶衣（《霸王别姬》主角）这俩姓程的，像在哪儿呢？不像在哪儿？这就是陈凯歌的变化。忍与不忍指什么？

　　陈凯歌：他们俩其实是一个人。程蝶衣是坚决不忍，立即还击。程婴是忍。对我来说，忍和不忍就是指生活中遇到的困境。

　　东方早报：现在创作理念和方式和过去有变化吗？

　　陈凯歌：那么多年了，人能不变么。当年我的工资是56块，现在呢？时代完全变了。《黄土地》非常好，但能在今天拍吗？不能吧。《黄土地》能像被1980年代观众敞开心胸接受一样，在现代被接受吗？不会了，时代变了。我这么些年来拍片子，之前年轻比较狂，后来慢慢踏实下来，尤其是有了家庭以后。虽然现在时代创新之声不绝于耳，最重要的是保持常态。我现在比过去活得更明白点，时间自然有时间的力量，凡事都不要强求。

　　东方早报：你曾经说中国工业需要，所以继续拍商业片，导演对这两者的矛盾如何理清楚呢？

　　陈凯歌：就是拍能适应时代的电影，不能很自我，完全只注重自我的表达，毕竟是个商业社会，方法很简单，首先要把自己的片子拍好了，其次在考虑商业的问题，如果光想迎合，还未必迎合得了。

　　怎么教儿子拍戏？

　　东方早报：从《无极》开始，你一直和太太搭档，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安排呢？

　　陈凯歌：其实不止《无极》，从《和你在一起》就开始了。昨天还有人问我，你是不是想对艺术和资本实行双重控制，才让陈红做你的制片人啊！我说，哎哟，我可是想都没想过这个。其实没有，就是夫妻间，她看我这么劳碌，她说要帮帮我，就这么简单。都是平凡的事情，平凡的想法。

　　东方早报：电影里屠岸贾扶持的“少年王”其实是您的儿子扮演的。为什么不是他演赵氏孤儿呢？

　　陈凯歌：他不演赵孤是他不合适啊！呵呵……他是个小胖子啊！演“少年王”也是一个偶然，我们想找一个小胖子，找来找去，他挺胖的。

　　东方早报：你在片场会对儿子格外严格还是手下留情？

　　陈凯歌：小孩演戏啊，不光是我自己的小孩，我对这个戏里其他的孩子都一样，小孩演戏就是跟他玩就成了，跟他们说戏也不能一本正经，我就会告诉他，“这好玩，你来试试。”如果镜头不好，你也不能冲他板脸，所以我一直是笑脸。

　　东方早报：通过儿子这次初涉银幕，是否看出他的演戏天赋？

　　陈凯歌：其实他也不会演戏，王学圻老师老拉着他，也就是锻炼锻炼。他的形象也不行，让他减肥难，他平时的作文里下意识提到各种吃的，没有一篇不是这样。我跟他提出，他会很不好意思，但是下回还写。

　　东方早报：今后有计划让孩子子承父业吗？

　　陈凯歌：我没有这个子承父业的想法。我觉得，现在小孩最缺少的是天然的幸福。我看着他天天背着二三十斤的书包去上学，早上6点就起床，其实我挺心疼的。我觉得要多创造些机会，让他们和自然多接触，体会什么是天然的幸福感。而不是望子成龙。那不道德，那不叫爱。还是让他像野地里的小树那样，自己长就行了。

　　陈导说：“坐一会”

　　由于《赵氏孤儿》的宣传行程非常紧张，早报记者提前预约的专访几经波折才成行。原本以为这硬挤出来的专访会被“草草了事”，但没想到的是，当早报记者走进专访室的时候，正在接受电视媒体访问的陈凯歌导演忽然起身向记者打了招呼，并招呼记者“坐一会，等一下”。此后的访问中，陈导也非常配合。早报记者提出：“导演您一向给人的印象是严苛的，现在好像随和了好多？”陈凯歌一脸委屈地叹了一口气，接着向记者“吐苦水”说：“你看，这就是一个误传，你现在和我讲话觉得我严肃吗？不会吧？！我其实是个挺喜欢逗乐的人呢。”说罢陈凯歌又是一声大笑，气氛出乎意料的轻松。

    （实习编辑：明莉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