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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思原(柴田海)诗歌五首

2025-04-22 18:24:26来源:    作者:

   

柴思原,社科研究者,散文作家,诗人。早稻田大学经济学学士、政治学硕士。


《飞行家的船》

你和你的潜水艇

是沉在海底的

就算我套上铅球

憋足了气

也无法下潜到你

所在的深沉海域

比起我轻浮的自由飞行

记不住 或者说

不想记住任何

一朵云的名字

你的航海图鉴严谨细致

你研究过每个

海洋生物的分布和习性

但是啊 但是

这样看起来不正经的我

不用左思右想 平衡利弊

凭着一厢情愿

就愿意逗留在你的身边

送你我收集到的

最好的云朵

然而 你的航海日志里

却没有我配出现的位置

我比不上任何一个

你研究过的珍奇生物

虽然我本应该也是

独一无二的

也对 在你看来

一个毫无章法

靠着若有若无的天赋

飞到哪就算哪的

自封的飞行家

和他沾沾自喜的

一碰就碎的纸飞机

又怎么能上你这艘

设计精良 机关重重的船

又或者说

一个向往远方的飞行家

又怎么应该被一艘

密不透气的船所关住

看着目标明确

目不斜视的你

面不改色 铁石心肠

按计划准点起航的你

仿佛任何诙谐都是越界

任何邀请都是打扰

任何挽留都是不自量力

好吧 我早该明白

你的船与飞行无关

你的海域与我无关

爱与地图无关

是没有地图的

你的地图找得到

生物的珍奇

水域的斑斓

可是找不到

飞行的我

因为你不懂抬头


《你故乡的蓝色蓝色》

为什么你不愿

多跟我聊聊你的故乡

难道是你怕我有了兴趣

就一声不吭地造访

难道是你希望萍水相逢后

就可以走得干干净净

身上不沾一点麻烦的脏

我觉得你想得有点多

我并不是那么狂热的人

我也怕一时的欢喜

让天真的我得意忘形

让我被接踵而至的

失误所惩罚

你的拥抱确实紧密

你的眼神确实炽热

你的发梢确实清爽

你的话题确实精巧

我们在某些重叠的

笑点上的相视一笑

确实让我惊讶不已

但我还无法就那么

轻易地背叛现状

抛下身上积攒的

名利的瓶瓶罐罐

朝着直觉所认定的

某个似曾相识的人

或者这个人身上

我隐约捕捉到的某些

小时候的愿望

坚定地 笔直地前进

难道是你料到了

我就是一个无可救药

俗不可耐的 城里人

才懒得跟我解释

某些乡下的风景

才不愿去让我窥探

你看过的天空 吹过的风

你研究过的星星的种类

和只有你知道的露营地

我听说你的故乡

一切都是蓝蓝的

连兔子的耳朵

也是蓝色的

朝着它轻轻吹一通

蓝色的绒毛

就会像蒲公英一样起飞

等到这些绒毛降落

山坡和街道全是蓝色

甚至连人说悄悄话

呼出的气也是蓝色

自鸣得意的情话说多了

人浑身上下全是蓝色

但是啊 如果你真的

像你紧紧抱着我

那么钟意我的话

你为何不能多去

给我讲讲你的故乡

你怎么就知道我的心

是那么铁板一块

这只是你对我

对城里人的偏见

你打心底嘲笑

嘲笑被钢筋混凝土

困住的我的心

但我其实我的心

并不麻木

其实我在意啊

在意你的手链是

怎么编织的

在意你的短袖

是在哪里买的

在意你不经意间露出的

可爱的蓝色尾巴

你怎么知道

你几句故乡的方言

就打不开我的心?

为什么你如此傲慢?

为何你在抱紧我的同时

却在瞧不起我对于心动

的表达不良

轻率地揣测我的真心

这就是你作为乡下人

所做的表率吗?

你的提防 为何不是狭隘?

你故乡的蓝色蓝色

可能不是我印象中的蓝色

你故乡的蓝色童话

是为了掩饰蓝色不存在

这件事而编造的

你的蓝色是油腻的蓝

更是残酷的蓝

比起你故作深情

实则轻浮随便

一走了之 伤人无形

比起你对蓝色滥用职权

我现实中没见过

却在幻想里排练无数遍的

蓝色更正直

你理解的蓝是一身轻

我理解的却是责任的重

我心海的蓝

大概比你的故乡纯净一万倍


《思念一堆一堆》

组织了好久

组织了好久再见你时

想说的话

笔记本写了又擦

变得坑坑洼洼

眼泪掉了又掉

掉成盆地上的积雨

我拎着吉他排练

排练了一遍 一遍

把这些俗气的话唱成

唱成蹩脚的歌

唱成除了你我之外谁都

谁都听不懂的歌

吉他耐心有余

愿意无悔地

陪我把客厅的灯

想像成某个剧场的聚光灯

就算坐着轻轻哼唱

也有座无虚席的人愿意听

没人挑刺 没人审视

可吉他对歌词

再烂熟于心

也听不懂

听不懂这些轻松的

看似轻松的旋律里面

藏着 藏着

藏着思念一堆 一堆

就像秋天的稻谷

收割好的 还没来得及

还没来得及收割好的

全都混在一起 等日落

稻谷是金色的

日落也是金色的

你来的时候笑脸盈盈的

你走的时候也是

也是笑脸盈盈的

即使面对结巴的我

即使面对走出村庄就

忘恩负义的我

你也 你也直视我的双眼

慢条斯理地问

目光炯炯地听

听我条理不清的见闻

即使面对发丝干枯的我

你也 你也毫不犹豫地

轻轻地摸 摸到耳边

来回地摸 摸得炸毛

边摸边笑着说

都能扎起来了

我好像变成了

变成了一只流浪狗

我们的默契就是

对于我含糊的

闪烁其词的作答

你一句都 都不多问

你是我独角戏的

唯一一位观众

你在那天日落的时候

往回走 要走回你的村庄

你体力真好

不像我 离开同一个故乡

却要挤着最早一班的火车

和满车的乘客一起摇晃

或是额头紧紧靠着深夜巴士

为了避开座位旁陌生人的尴尬

又或是坐深夜总是晚点的航班

在候机厅麻木的椅子上

盯着航班信息的屏幕更新

无所适从地等

你留我在城里

守着稀薄得

可怜的月光

还洋洋得意

你的背影

你的背影 我一眼都不敢多看

可你的背影 在我写的歌里

出现了一遍遍 一遍遍

我为什么要离开故乡?

你为什么要

笑脸盈盈地造访

然后再次

笑眼盈盈地离开我?

你是结巴的我

对文学和音乐一无所知的我

也能洋洋洒洒 奋笔疾书

写不完的 写不完的歌

这世上写的最不费力的

难道就是

难道就是思念的郁闷?

这世上最复杂 最难写的

难道也是

难道也是思念在心里挠?


《在河边赤脚洗衣》

我的罪孽深重 是我

总是趁着黑夜来临之前

就做好对悲伤的防备

就像我一丝不苟

把蚊帐的四角挂牢

把开水灌进保温杯

把望远镜搭在窗边

怕蚊虫叮咬

怕口干舌燥

怕等你的时候

看不见星星

其实 其实

黑夜才不是洪水猛兽

它温柔得很

它派萤火虫 派星星

陪我彻夜等你

它从不防备我的防备

它的身体灵活柔软

它从四面八方

爬上我的房子

拥抱我的房子

爬上我的床

拥抱我

其实 其实

你才是洪水猛兽

你拥抱太吝啬

回家太晚

黑夜并不预示悲伤

你才是悲伤的罪魁祸首

可你却从不从良

如果我要洗清罪孽

那我应该投奔黑夜

应该光明正大地偷情

而不是苟延残喘地追随你

其实 其实

你知道吗?

我的耐心都是装的

是黑夜擦干了我眼角的泪

牵起了我坚硬的手

用微风抚摸我的关节

镇定我焦躁的心

醒我酒的微醉

这样才让我在你姗姗来迟时

能像个正直的人一样

人模狗样地迎接你

其实 其实

你知道吗?

我不擅长等

就像我不擅长赤脚

在空无一人的河边

洗你并不脏的衣

即使我反复搓洗

也洗不干净你的洁癖

草木鱼虾都在

嘲笑我的执拗

我不擅长洗衣

洗完的白衬衫

只要残留一点污渍

你就会歇斯底里地挖苦我

说我什么都做不好

好像我河边的努力都白费

你说你喜欢做饭

可是买菜 切菜 洗盘子

却都是我的固定分工

你只负责 把调味料大手一挥

如果好吃的话

任何功劳都被你包揽

其实 其实

你知道吗?

你一尘不染 煞白的衣

和水面上银河的倒影

格格不入

你的腰板笔直 道貌岸然

和我眼里奔涌的马群

南辕北辙

你衣服干净

不代表心里不脏

抱歉 和你所期望的不同

我是牧童 而不是农夫

所以说

黑夜 黑夜 你愿意救我吗?

你究竟是谁的彼得潘?


《摘走我的星星》

你在我走夜路的时候

刻意绊了我一跤

你站在幸福的高楼

俯视着狗啃地

狼狈模样的我

得意洋洋 指指点点

教训我说 幸福的路

没有那么容易

让我懂得珍惜

可我并没有不珍惜

不珍惜他人幸福的

明明是爱好恶作剧的你

你并没有帮我解决

任何问题的好心

反而你本身就是问题

你的恶趣味是

送给我几颗星星

然后再一颗一颗摘走

你这样就可以扮演

一位法力无边的太阳神

我越是无助 你越是享受

在我噩梦的惯常环节

我的星星被你抢走一次

在醒来后的沮丧现实

同一颗星星被你抢走第二次

我就这样被动地受伤两次

你绊的这样的跤

足以让我看不清

刚刚陪伴我的萤火虫

在夜里飞行的方向

我嘴里啃着土 故乡的土

带着新学会的哭腔

召唤弄丢了的萤火虫

我在噩梦里手脚乱窜

试图握住一双

对我无限体谅的

坚定不移的手

试图依附一条

能让我的精神

不被噩梦彻底

动摇和瓦解的

坚实的躯体

可是你的笑声太响 太刺耳

就像干扰导航的电波

再志气满满的萤火虫

也不见得能够抵抗得住

你说 真正的幸福

总会等我到底

要不然就不是真正的幸福

你说 你绊的跤只是考验

你说 萤火虫的光太微弱 

萤火虫的翅膀太小儿科

我需要找的是羽翼丰满的太阳鸟

可我想说你怎么就知道

我喜欢太阳刺眼的光?

你怎么就知道

我喜欢被引领而不是陪伴?

你怎么就知道

丢了你口里的芝麻

我就会捡到所谓的西瓜?

你为何不明白

幸福不是在便利店精挑细选

幸福这件事存在时机

承受不住无谓的考验

若回回被鲁莽以待

若总被放入旁门左道

再真正的幸福也会迷路吧

不论是你嘴里的太阳鸟

还是我夜里的萤火虫

我想要一双确定的手

一个确定的怀抱

不论它看起来华丽与否

我不相信 任何远方的歌声

我隐隐约约懂了

其实你看不得我幸福 你嫉妒

所以你才编造出

不存在的太阳鸟的故事蛊惑我 

想让我最终身边空无一人

揣着与萤火虫短暂的回忆老去

成为膜拜于你膝下

和你一唱一和的傀儡

可我不 我偏不 

我会找回我的萤火虫

我会与月亮神谈好条件 

在月光的庇护下

趁着你忙于算计时 逃向某个

不以光的亮度论英雄

噩梦抓不到我的永夜岛

我再郑重地和你说一遍

我不在意光的亮度

我在意光是不是为我而亮

这是我无声的反骨

我不会招摇 就算招摇

也不是为了讨好你的趣味

我要拥抱 拥抱一个凡体

而不是任何一团神话里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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