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尤瑟纳尔(Yourcenar, Marguerite,1903-1987) 真名Marguerite de Crayencour(玛格丽特·德·凯扬古尔),尤瑟纳尔是作家与父亲一起以姓氏字母重新组合后为自己起的笔名。法国诗人、小说家、戏剧家和翻译家。
火
尤瑟纳尔 李玉民/ 译
我希望永远不会有人读这本书。
我们之间还胜于爱情的:一种心照不宣。
你不在眼前,而形象却无限扩张,充斥全宇。你化为流动之态,即幽灵的状态,形象便凝聚;你聚成最重的金属,好似铱,好似水银。这重量砸到心上,便将我砸死。
对任何思想,对任何放任自流就可能衰败的爱,有一种奇效的补药,即整个其余的世界,它同爱对立,又不能与爱相比。
孤独......我不像他们那样相信,我不像他们那样生活,我不像他们那样爱......我要像他们那样死去。
在飞机上,坐在你身边,我就不再害怕危险。人只会在孤独中死去。

英文版《火》封面
我永远不会被战胜。我只会由于屡屡战胜而被战胜。每一次被挫败的埋伏,又将我困在最终化为我的坟墓的爱情中。我将在胜利的地牢中了此一生。孤独的我失败找到钥匙,打开牢门。死亡抓住潜逃者,不得不动起来,从而打破固定不动的状态,而正是这种状态能让我们认出,它是生命的死敌。
没有不幸的爱情:人只拥有没有拥有的东西。没有幸福的爱情:人拥有的,就不再拥有了。
无需害怕。我接触到底部。我不可能跌落得比你的心还低。
一颗心,也许不干净,属于应当放到解剖台上和屠夫案上的一类东西。我更爱你的躯体。
我逃亡何处?你充满了世界,我也只能到你身上逃避你。

尤瑟纳尔
你的种种毛病我容忍。上帝的种种毛病,人们都认了。你的毛病我容忍。上帝那毛病,人们都认了。
一个孩子,就是个人质。生活掌握了我们。
无论是一只犬,一只豹子。还是一只蝉,全都一个样。勒达说道:“自从买了一只天鹅,我就再也没有自杀的自由了。”
不再献身,还是献身。这是贡献自己的牺牲。
最肮脏的莫过于自尊心。
疯子的罪过,就是自我欣赏。这种大逆不道的自爱,表现在杀人者的身上令我憎恶,表现在爱人者的身上则令我恐怖。对这些吝啬鬼来说,自己所爱的人,不过是紧紧攢在手里的一枚金币——简直是一尊神了,而不是一个物件。我绝不将你当作一种物件,哪怕是一件喜爱的物品。
没有不育的爱情。一万分小心也无济于事。我离开你的时候,我的痛苦就在内心深处,活似一个可怕的婴儿。

青年时期尤瑟纳尔
闭起眼睛爱,就像一个盲人那样爱。睁着眼睛爱,爱起来也许像个疯子:就是拼命接受。我爱你像个疯女人。
我心中存留一种无耻的希望。我不由自主地指望本能持续性的一种解决——在感情生活中,类似记错名字、走错门的那种马虎的行为。我怀着厌恶的心情祝愿卡蜜儿对你负责,祝愿你追求克洛德失败,一桩丑闻又使你离开伊波莉特。不管哪一步走错,反正能使你跌倒在我身上。
人的一生不管碰到多少变故,也总是新手,只怕我不善于对待我的痛苦。
要我活着的一尊神,已经吩咐你不再爱我了。我不能很好地忍受幸福,不习惯。我在你的怀抱里,只能死去。
爱的功用。淫荡者总设法没有爱就完成对欢乐的探测。在肉体混杂与结合的一些列实验过程中,似乎只有疯狂。继而,人们发觉在暗的半边还有待发现什么。我们需要那一面教我们懂得痛苦。

尤瑟纳尔
被更旺的火焚烧......活似疲惫的畜生,火焰鞭打我的腰身。我重又抓住诗人隐喻的真正含义。我每个夜晚醒来,都陷在自身血液的火海中。
我终生的体验,惟有崇拜或放荡......这意味什么呢?我终生的体验,惟有崇拜或怜悯。
基督教徒对着十字架祈祷,将十字架放到嘴唇上。对他们而言,这一小截木头就足够了,即使这木头没有吊任何救世主。对受刑者的敬重,最终使卑鄙的刑具崇高化了:爱别人还不够,还必须崇拜他们的苦难,他们的堕落,他们的厄运。
我如丧失一切,还有上帝呢;我如迷失上帝,还能再找到你。人不可能同时得到漫漫长夜和太阳。
我不会倒下。我抵达了中心。我隔着充满血液、悸动和气息的生命的薄薄肉膜,聆听不知哪座神圣的钟发出嘀嗒声。我靠近事物的神秘核心,犹如夜晚,人有时贴近一颗心。
我又同你见面时,一切都变得清澈了。我接受痛苦。
你走了吗?你走了吗?......不,你不会离去:我留住你......你的灵魂如同一件斗篷,留在我手中。
我认识从神界出来的年轻人。他们的举动令人想到星球的轨道。不要奇怪发现他们的心冷漠,像斑石那样坚硬。这些出众的乞丐若是伸出手,他们的贪婪正是神的一种恶癖。他们和所有的神一样,同豺狼和蝰有着令人不安的亲缘关系:即使被砍了头,也会呈现出掉了头的大理石像的苍白模样。
一些少妇、少女来自圣母届——最糟糕的圣母奶着希望,就像奶着一个将要钉上十字架的孩子。

尤瑟纳尔
我的上帝,我将自己的肉体交到您手中。
无动于衷不了解,爱则知道:爱,就要仔细辨识肉体。享受一个人,就是要有机会观赏其裸体。我只有爱过你,才能理解最平庸的人或者最差的人,也应当引起上帝的永恒牺牲。
爱情是一种惩罚。我们受到惩罚,是因为未能始终独来独往。
要爱一个人,就必须冒受折磨的危险。必定深深地爱你,才能始终忍受你。
我在我的爱中,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到放荡的一种高雅形式,一种消磨时间、摆脱时间的策略。在最后心跳的隆隆的发动机声中,欢乐从天空强行降落。在盘旋飞行时,祈祷冉冉升上去;在爱情升天中,灵魂也拖着肉体。要让升天成为可能,就必须有个上帝。你恰恰足以体现美、盲目和奢求,可以扮演可能的上帝。我没有更好的选择,就把你当成我这天地的拱顶石。
你的头发、你的双手、你的笑容,遥遥唤起我崇拜的一个人。谁啊?你本人。
才智?在痛苦中?泪水里有不少盐的成分。
千万不要因为我的一生而指责任何人。

尤瑟纳尔诗选
尤瑟纳尔 李玉民/ 译
受柏拉图启发的一首
爱情讽喻诗
我的心中只有一个爱情,太阳只有一个瞳孔。
阴影只是一条裹尸布。
我想要永恒之夜的千只眼睛,
以便独独观赏你。
1924年
叙事抒情歌
——为一个盲人吹笛手而做
孤寂夜晚的笛声
涕泣的流动
大地的所有悄然,
都是你的花瓣。
将你的花粉撒向黑暗吧,
哭泣的灵魂,
几乎悄无声息,
一张幽深的口流出蜜。
你的悠扬的韵律
既然节制夏日的脉搏,
那就让我们相信天空起舞
只因一个盲人在唱歌。
1933年
叙事抒情歌
——为一张面孔而作
夏日血红的髓
将一张脸的肉分离;
静止冰的双湖
在眼睑下,蓝莹莹的球体。
牙齿在玫瑰之间啄食;
鼻孔,各种芬芳之门;
又宽又圆的平面上休憩
逝去的太阳的古铜色。
脸上毫无梦的搏击
谈不上美,带几分稚气,
畏怯的脸上升起来。
微笑,宛若一天的晨曦。
脸上泪水流淌,
犹如浇灌果园的水渠,
沉默灵魂的肉箱,
人面,陌生的面具。
石头恒久不变的美
依托你而生,锋利的
无情面具,你一合上
眼皮,我就仿佛看见落日。
1930年

尤瑟纳尔
月 盲
太阳逐渐消减,在大雾弥漫中匿形;
我的爱情也已入眠,宛如一颗死星。
盲目的夜沿肮脏的码头,点亮灯火;
我的心已老朽,好比希律及其罪恶。
每个人都是一洞隐秘天地的轴心,
受害或害人,都在锻造自己的不幸;
在马路上滚滚流动的黑色人潮中,
一团团泡沫,正是一张张灰面孔。
爱情哟,我们何在?我们确实存在?
月亮怜悯世人,面孔不由苍白,
银色啼泪,从寂静的屋檐留下来。
都市疯狂的目光,毫不嫉妒地观望,
观望这颗已死的星,冰冷而明亮,
恒定而无定,那种纯洁胜过生命。
1930年
大宇宙
太阳,黑暗的还愿之物,
一颗颗心,悸动而穿破,
洒在殓单上的银泪珠,
太阳,你们和我都是过客。
你们在我的瞳孔里显现,
同我一样,也要消耗;
你们在永恒的黑暗中运转,
却不知道你们使黑暗燃烧;
我知道,只因知道我不知晓。
在这血脉跳动的海绵,
在这嗡嗡作响的贝壳,
在我的五脏六腑中,
聚集同样的惶恐不安,
我的斗争就是你们的战斗。
1929年(1959年)

尤瑟纳尔
悼念一位女子诗七首(节选)
1 曾经等待我们的人......
曾经等待我们的人,已经等得厌倦,
于是离世,殊不知我们正要去见面,
他们合拢了手臂,就再也伸不出去,
给我们留下的不是记忆,而是缺憾。
祈祷、鲜花、最为深情的举动,
都是迟到的礼品,不可能祝圣;
死者既已逝去,相见也不能相聚,
在世之人,再也无法与死者沟通。
我们不会了解他们的坟墓有多舒适。
我们的嚎啕发得太晚,累了便休止,
得不到回音,突然穿透永恒的沉寂。
死者被迫缄默,或者不屑于应声,
他们在神秘的黑暗门口不会倾听
我们哭诉从来就没有的一段爱情。

尤瑟纳尔
侧 影
你由夜色衬托而突出,穿着神的衣服
(也就是说赤身裸体),
白净而无血色,
好似要在大路上饿死的陌生人,
也许还是个天使。
你的惆怅的嘴饮着黑暗,一点一滴,
而你的眼帘
还遮护着为我仅余的蓝天。
你由白日衬托很突出,
酷似爱神的躯体,
被爱神的受害者钉住,
而我的吻就是无望地
钉穿你的双手的罪孽。
你由暮色衬托很突出,
遍体鳞伤如落日;
而你的沉默
又是你的骄傲和痛苦执意不唱的歌;
废黜的国王站在夜的门栏,如在一座
修道院入口伫立,
昏暗笼罩你,好似出乎意料的一件带
风帽的僧衣;
而第一颗星,在你的胸中取代不在的心;
昏暗则凝结成血块;
太阳滚进大海,好似你的青春
丧失了的一顶金冠。
你由死亡衬托很突出,
恰似黑色盾牌上的一只天鹅。
希望和痛苦,就是徽章的两个托;
天鹅的喙上有血,就激起永生的水波。
在这块盾牌的后面,命数
瞄准我的心,瞄准我这屈服的心胸的深
处;
而雪不断积厚埋住我,
就像覆盖一座荒冢遗墓;
雪就是白色绒毛的飘落。
1934年

尤瑟纳尔《东方奇观》英文版封面
(实习编辑:王怡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