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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与植物编织的三个迷宫

2018-12-28 09:55:22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席永君

   
当我从莫非诗歌与影像编织的草木世界蓦然抬头,远远的,我看见他穿行于车水马龙的车公庄社区,他要用镜头与隐身于北京胡同中的那些草木精灵对话。对于莫非,胡同也是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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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一洞天》 《逸生的胡同》 《芄兰的时候》 莫非 著 商务印书馆 2018-10


  莫非首先是诗人,然后才是博物学者。在他今年出版的五部专著中,一部是诗集,其余四部都是植物学方面的。但也可以说,五部专著都是诗集,因为他的植物学作品不仅图文并茂,还精心地分布着一首首妙趣天成的诗歌。他的每 一部书都是诗歌与植物编织的迷宫。


  这里只粗浅地分享一下“万物有生有命”系列丛书中的三本——《一叶一洞天》《逸生的胡同》《芄兰的时候》,它们刚刚由百年老店商务印书馆出版。不管莫非愿不愿意,我首先要给他贴个标签,我把莫非的博物学称为“先锋博物学”。


  记得在北师大和五四文学社的同学们分享《一叶一洞天》时,莫非像一棵植物站在那里,他一再强调,自己不是在拍摄一片枯叶,一个人反反复复拍摄同一片枯叶,多么无趣。他其实是在拍他自己。一个人反复打量自己,甚至迷恋上自己,这是现代人都能接受的。莫非拍摄的每一片枯叶都是他自己,否则,他怎么会有耐心在不同光影条件下,对着一片枯叶,从不同角度拍摄两千张图片呢?《一叶一洞天》收入了其中八十一幅图片,八十一片枯叶,但归根到底又是同一片枯叶。这是怎样的先锋植物志?曾有无数不同科属的花朵感动我,而经由莫非的镜头呈现在我眼前的这片忍冬科荚蒾属的天目琼花枯叶,却是感动我的第一片树叶。是枯叶,而非绿叶,这其中又有怎样的禅意呢?可以说,《一叶一洞天》很好地诠释了一片树叶就是一座花园,一片树叶就是一座迷宫,一片树叶就是一部“梵我一如”的《奥义书》。


  枯叶是关于老年的哲学,莫非要为一片树叶的晚年立传。《一叶一洞天》是关于晚年的修辞学,晚年的诗学。莫非用镜头告诉我们,一片树叶的晚年也可以如此之美,不是泰戈尔的“秋叶之静美”,而是风情万种、仪态万方。其实,一个人的晚年又何尝不可以风情万种、仪态万方呢?


  如果说《一叶一洞天》诠释了莫非先锋博物学的极端之美,那么,《逸生的胡同》则体现了莫非先锋博物学的平常心和对美的发现,是从博物学的角度为胡同撰写的一部传记。莫非从一个全新的视角向我们揭示了:胡同是人类的胡同,也是自然的胡同,鸟儿的胡同,野花野草的胡同。


  这一发现又一次驳斥了把诗和远方同时指向“远方”的鸡汤式逻辑。在莫非看来,诗和远方无疑是对缪斯女神的放逐,是对日常生活诗意的消解。我们要爱生活,爱当下。在胡同里,每天最早醒来的永远是植物,而不是人。自然无处不在,即使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也有生机勃勃的自然。


  而《芄兰的时候》,则是莫非为“长在唐代药典里曰萝藦,生在《诗经》里名芄兰”的芄兰家族撰写的家谱。有时想,莫非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次次将镜头对准这个既平常又神秘的植物家族呢?是“芄兰之支,童子佩觿”(《诗经·芄兰》)的诗句打动了他吗?自然总是带给我们惊奇。但莫非的先锋博物学在带来惊奇的同时,更要引领我们回到源头,接续《诗经》的传统,置身于《诗经》的现场,“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早在两千多年前,博学的孔子编纂整理的《诗经》,就已经打通了博物学与诗歌、与文学的任督二脉。在《诗经》里,一百五十多种植物在幻生幻灭中被一首首各自傍依的诗歌如珍珠般串成了一串,闪烁着华夏文明童年的光芒。如果沿着《诗经》的光明大道一路走下去,中国的博物学定会呈现另一番欣欣向荣的景象。可惜,我们沿着“托树言志”“借花言情”的羊肠小道一路狂奔,以至陷入令人眼花缭乱的道德谱系,给周遭的草木纷纷穿上了伦理的外衣,一次又一次地丧失了建立中国植物学体系的机会。包括生长在中国大陆的众多本土植物,只好由瑞典生物学家、植物分类学奠基人林奈来命名。


  道在草木间,而不是道德在草木间。由此,莫非引领我们在植物的世界中发现美和诗意,发现神迹。就像林奈在自传中深情地写道:“一朵野花的美,显出上苍的巧思与细腻。”


  当我从莫非诗歌与影像编织的草木世界蓦然抬头,远远的,我看见他穿行于车水马龙的车公庄社区,他要用镜头与隐身于北京胡同中的那些草木精灵对话。对于莫非,胡同也是荒野。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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