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两年,在与同行交流的时候,一个尖锐的问题经常出现:在网上免费信息唾手可得、人工智能已能撰写论文、编写代码、创作艺术的今天,图书究竟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图书是否会成为一座记载人类曾如何思考的“纪念碑”?
数据似乎印证着悲观论调。根据北京开卷发布的《2025年图书零售市场年度分析报告》显示,无论是出书品种还是行业总规模,中国图书零售市场自疫情以来持续承压。即使系统教辅部分转移至零售市场,2025年图书市场码洋规模仍然同比下降,年出新书品种数也持续多年不再增长。与此同时,AI大模型的狂飙突进,仿佛在宣告:人类依赖书籍传承知识的数千年历史,即将被彻底改写。
然而,就在这片“唱衰”声中,AI领域最顶尖的科学家和企业家们,却出乎意料地推荐大家读书。OpenAI的CEO萨姆·奥尔特曼在博客和采访中推荐过大量书籍,从科技到哲学;深度学习先驱杰弗里·辛顿在获得图灵奖后,依然强调广泛阅读是理解智能本质的钥匙;特斯拉、SpaceX创始人伊隆·马斯克多次推荐阅读科幻和未来学书籍;中国的AI泰斗张钹院士、姚期智院士,也屡屡寄语青年学子要打好基础、潜心读书;人工智能领域的顶尖科学家李飞飞多次呼吁AI研究者通过文学、哲学书籍培养同理心;创新工场创始人李开复在他的著作中推荐年轻人广泛阅读,以应对AI带来的社会变革;微软前CEO比尔·盖茨和百川智能创始人王小川经常分享书单;中国工程院院士、阿里云之父王坚认为阅读能激发对计算本质的思考,也鼓励年轻人读科幻小说培养想象力。为何这些站在时代最前沿、亲手打造“替代性”工具的人,反而最推崇看似“传统”阅读?
这背后并非怀旧情结,而是一个关于人类在智能时代如何自处的深刻洞见。AI替代的,是模式化的信息处理与生成;而图书滋养的,正是人类区别于AI的底层能力:批判性思维、体系化认知、深度专注力与内在秩序的构建。自互联网时代以来,作为信息载体的图书,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替代品,它们在及时性、便利性、展示丰富性、互动性上都明显优于图书。可是图书在AI时代的独特价值反而更加凸显:从简单的“信息载体”升级为 “思维训练器”、“可信知识锚”和“精神栖居地”;又因其经济性与便利性而值得被广泛推广——而对这一点,并非所有人都有清醒的意识。
本文的讨论,并未考虑大脑结构和感受通过物理方式被被直接改变和知识信息通过下载的方式直接植入的情形。当这些情况成为普遍时,“人”的定义都将被颠覆,所有的行业将变成什么样,我实在无法想象。
可信性危机中,图书成为知识的“定盘星”
互联网降低了内容生产与传播的门槛,AI则让海量、看似权威的内容生成成本趋近于零,未来各类信息将更加泛滥。然而,其中夹杂的谬误、偏见与“幻觉”,使得辨别真伪的成本急剧升高。麻省理工学院的一项研究发现,虚假信息在社交媒体上的传播速度是真实验证的六倍。在这个“后真相”氛围弥漫的时代,知识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其获取的便捷性,而在于其可信度。
图书,尤其是经过品牌出版社严格出版流程打磨的图书,构成了可信知识网络的基石。其背后是成熟的“过滤-验证”机制:作者的长期研究或构思、编辑的求证与专业把关、出版社对内容质量“三审三校”一丝不苟地执行。这个过程虽然缓慢,却如同大浪淘沙,留下了知识的金粒。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的《人类简史》
之所以能全球畅销,不仅在于其宏大的叙事,更在于其观点建立在扎实的多学科研究之上,经受住了全球学者的审视。这种权威性,是任何即时生成的AI文本所无法比拟的。
因此,当AI让垃圾信息变得“廉价”时,高质量、高可信度的知识反而会变得更加“昂贵”和珍贵,图书品牌的价值将前所未有地凸显。读者会像寻找值得信赖的朋友一样,追随那些始终坚守内容品质的出版社和作者。图书,将成为人们在信息迷雾中定位自己的“定盘星”。
思维健身房:阅读如何锻造AI无法替代的“元认知能力”
当我们习惯于刷短视频获得即时快感、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多地被碎片化的信息占据时,也发现自己越来越难读完一本书,尤其是一本内容严肃、思想深刻的图书。但只有少数人意识到,这不只是兴趣问题,而是我们读完一本书的能力在逐步丧失,而这种能力正是在AI时代稀缺而重要的“元认知能力”。阅读,本质上是一场系统性的思维训练。
1. 结构化思考与逻辑耐力。一本优秀的小说或长篇论述,是一个围绕核心命题徐徐展开的精密思想建筑。阅读它,要求读者必须保持长时间的逻辑跟随,分析故事情节,理解情感变化,判断前因后果、论点与论据之间的复杂关系等。这就像一场思维的马拉松,锻炼的是大脑处理复杂系统、进行长链条推理的“逻辑耐力”。认知科学家史蒂芬·平克在《风格感觉:21世纪写作指南》中强调,清晰写作的背后是清晰思考,而清晰思考恰恰是通过阅读大量优秀、结构清晰的文本训练出来的。这种构建和解析复杂系统的能力,是驾驭AI、提出真问题的前提。
2. 抽象思维与想象力的熔炉。文字是抽象的符号系统。当我们阅读“悲壮”“民主”或“未来”等词时,大脑必须调动全部经验与知识去理解和填充其含义,这个过程极大地锻炼了抽象思维能力。文学性阅读是想象力的终极健身房,文字描述的留白,邀请读者动用全部感官和情感去“脑补”场景、揣摩人物、体会意境,正是这种共创过程,使得“一千个读者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而影视化改编,无论多么精彩,都已将想象固化为单一确定的视觉形象。
3. 主动建构与深度认知。神经科学研究揭示了“主动阅读”与“被动接收”的根本区别。观看视频时,声音、画面、文字等信息多渠道同时轰炸,大脑忙于处理,往往来不及深入思考,大多停留在浅层感知。而阅读时,信息输入通道相对单一(文字),节奏完全由读者掌控。这给了大脑宝贵的“缓冲时间”——暂停、回顾、联想、质疑、与内心对话。美国心理学会的研究佐证了这一点:带着“自我解释”与“批判性提问”去阅读,能让知识真正内化,转化为长期记忆。阅读不是信息的下载,而是读者利用文本作为脚手架,主动在脑中重新建构知识的过程。这种“主动建构”能力,是创新与创造的源泉。
这些通过深度阅读锻造的逻辑力、系统思维力、抽象想象力与主动建构力,被统称为“元认知能力”—— 即 “学会如何学习” 的底层能力,是对自己思考过程的清醒认知与灵活调控。在AI时代,具体技能可能快速过时,但强大的元认知能力,却能让我们快速学习新技能、洞察问题本质、并创造性地使用AI工具。图书,正是最有效的元认知“健身房”。
心流与涵养:阅读安顿数字时代的焦灼心灵
从2025年底到2026年初,澳大利亚、法国、美国等国家相继出台政策,对15或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进行不同程度的约束和限制。网络信息对于青少年的影响已从认知层面蔓延至心理健康领域,形成了全球性的“青春危机”。多项权威研究揭示了过度屏幕时间与青少年抑郁、焦虑水平上升之间的强关联。例如,一项发表于《美国医学会杂志-精神病学》的大型纵向研究发现,每天使用社交媒体超过3小时的青少年,出现焦虑和抑郁内化问题的风险显著增加。英国《柳叶刀》子刊的一项研究也指出,尤其是在社交媒体上进行“被动浏览”(如不断刷新、比较他人生活)而非主动沟通,与更差的心理健康状态和幸福感降低密切相关。其内在机制在于,算法驱动的信息流和社交展示,往往制造了扭曲的社交比较、睡眠剥夺以及对现实中深度关系的替代,侵蚀着青少年建立稳定自我认同和内在秩序的心理基础。这恰好与波兹曼在《娱乐至死》中更早的文化警告遥相呼应:当媒介环境主要以娱乐和碎片化的方式呈现一切,它可能无意中削弱人们处理复杂现实、忍受延迟满足和构建深刻意义的能力。
而读书,除了前面提到的认知价值,在情感与精神层面提供着算法世界无法复制的心灵体验。我相信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觉,家的附近如果有一家温馨的书店,平时忙得没有时间去光顾,但每天经过,哪怕只看一眼,也可以让我们感觉放松,因为我们在心里默默想象着:哪天有空了,坐在书店里安静地读一会儿书的场景。
1. “心流”体验与深度愉悦。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定义的“心流”,是一种因全神贯注于有挑战性、有目标的活动而达到的忘我、愉悦状态。深度阅读是引发“心流”的典型活动。当我们沉浸在一本好书中,外界的纷扰褪去,时间感消失,全身心与作者的思想世界交融。这种由高度专注带来的充实感和掌控感,是一种高阶的、内生性的快乐。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刷短视频带来的“驱力性快乐”——它由外部刺激引发,短暂强烈但转瞬即逝,过后常伴空虚感。神经科学研究表明,前者能促进前额叶皮层(负责计划与自控)的发展,而后者主要刺激与即时奖励相关的多巴胺系统,长期可能导致注意力涣散。
2. 延迟满足与精神涵养。阅读,尤其是阅读有难度的文本,是对“延迟满足”能力的绝佳训练。心理学中经典的“棉花糖实验”用长达数十年的追踪研究证实,能够为长远价值抵抗即时诱惑的个体,拥有更卓越的专注力、决策力和抗压性,往往在学业、健康、社交等方面表现更佳。同时,这种延迟满足的能力并非天赋,而是一种可锻炼的心理肌肉,可通过练习强化。而阅读要求我们克制住寻求即时刺激的冲动,投入时间与精力去攀登思想的高峰,当最终理解复杂概念或与伟大思想共鸣时,那种豁然开朗的成就感远胜浅层快感。这个过程,如同精神的“负重训练”,增强心智韧性与抗干扰能力。在信息过载的时代,我们被“数字棉花糖”包围,而阅读培养的延迟满足能力,正是一种珍贵的“精神涵养”,帮助我们修复碎片化生活打乱的内心节律,找回宁静与秩序,这对个人发展与社会和谐意义重大。
无可比拟的经济性与获得的便利性
诚然,网络上不乏系统、权威的专业内容,但其获取通常存在门槛:要么需要付费订阅高昂的数据库,只适合专业用户或机构用户;要么需要使用者具备相当的专业素养,从浩如烟海的伪装成权威知识的错误信息中甄别筛选;社会上有不少可以提高元认知能力的培训与课程;生活中也充满可以锻炼延迟满足能力的机会与方法。对于普通大众而言,一本精心编纂、定价合理的图书,以相对低廉的成本,封装了作者经年累月的研究成果和系统的知识框架,为大众打开了通往深度认知的大门,其阅读体验为读者又同时能提供思维锻炼与精神涵养。
图书是可以同时提供以上三种价值的,最经济、最便捷的途径,值得向全民大力推广。
图书在AI时代的新生
图书也许将与AI形成新的协同范式。
对作者来说,AI将成为作家的“超级助手”,负责资料检索、情节推演初稿、风格模仿等,但世界的构建、价值观的注入、人性的深刻洞察、文体风格的独创性,这些灵魂工作依然源于人类作者。
读者可以将阅读分为“信息获取”与“心智训练”(必须亲力亲为)。通过AI 获取一本书知识框架,满足信息获取的需求,然后再决定是否要进行深度阅读。后者可以选择经典、复杂、挑战认知的文本,要创造阅读仪式,划定没有数字干扰的“阅读时间”,培养进入深度思考的节奏;在阅读过程中主动输出,通过笔记、批注、写作或讨论,将被动接收转为主动建构,巩固元认知能力。此时,AI可以成为我们强大的“外置大脑”,可以提供背景注释、关联理论、争议观点,可以负责高效检索、初步归纳和知识管理,甚至可以生成人物关系图、风格分析,推荐对比阅读书目等;但理解、思辨、审美与情感体验的核心过程,仍发生在读者与文本的直接对话中,图书从孤立的产品,变为一个深度学习的“交互界面”的起点,是训练我们“内在心智”的基石,培养深度思考、价值判断与创新能力。我们不妨把碎片化信息当作叩开兴趣之门的“敲门砖”,而把沉浸式的图书阅读,作为思想沉淀、精神涵养的 “最终栖息地”。
我们的教育体系要捍卫深度阅读课程,坚决将长篇经典阅读、批判性写作作为通识核心,这是培养AI时代核心竞争力的根基。同时教授“人机协作”素养,教会学生如何用AI辅助研究,但最终用人类的智慧进行综合、判断与创造。
而对社会来说,每年的“4·23世界读书日”都可以倡导“数字斋戒”,鼓励大家定期地深度阅读,作为对数字过载生活的必要平衡。而我们的公共图书馆的定位,可以升级为社区的“深度思考与学习中心”,而不仅仅是借书处。我们要鼓励开办书店并提供各种支持,因为当下的书店对很多人来说,不仅仅是购书的场所,同时也是阅读的场所。
灯塔之路,出版人行动指南
让图书免于成为静默的‘纪念碑’,而使其成为活跃的‘灯塔’,需要全体出版人的共同努力。我们要在表达形式上,结合目标读者的习惯,降低深度阅读的门槛,提升思维训练的效能,达成阅读目标。我们需要共同杜绝差错百出、毫无营养、质量低下的图书,共同强化图书可信内容的形象,甚至需要打造极致化“信任”品牌。我们要开发融合优质文本与智能辅助工具的“增强型图书”,革新灯塔形态,打造“阅读解决方案”,不只卖书,而是提供“图书+AI工具+导读课程+读者社群”的整合服务,利用AI为经典图书生成延伸阅读地图、交互式注释和讨论场域:让一本关于历史的书,能通过AI调出相关影像、史料辩论;让一本哲学著作,能链接不同哲学家的AI对话代理进行辩论。让书成为探索知识网络的活跃接口,利用AI将图书的价值最大化。
图书,虽然不再是通往知识的唯一路径,却可以成为暗流涌动的信息中指引方向的灯塔;虽然不再是传递信息的最快载体,却可以成为帮助我们驾驭信息洪流的训练场;虽然无法与AI 比拼输出的速度、数量与成本,却可以守护人类思想的深度与高度,在数字喧嚣中安顿心灵的灯塔。当我们在AI的辅助下走得更快时,图书也许可以帮助我们知道自己为何出发,以及去向何方。这,应成为全体出版人的追求。图书的命运,取决于我们此刻的行动。
(本文作者为北京开卷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未来出版研究院院长)
(编辑:李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