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短片《无路用》让我们看到了一种久违的鲜活。
中国微短剧用户规模已接近七亿,同时根据多家机构预测,2025年其市场规模可能接近900亿元。这组数据颇具宣言意味:按分钟制作、收费,以爽点为首要美学原则的短剧,似乎在商业版图上彻底宣告了“短”的胜利。
另一边,对中国的电影节观众来说,短片的魅力也正在突显。在多个节展的长期关注和扶持下,短片既承载了青年创作者最新锐的表达,也正在获得越来越多的观众。
当然,“短”叙事大受欢迎的同时,“长”逻辑也并未退场。近年来,全球票房前十的影片平均时长持续攀升,2025年更是达到了147分钟,比2015年增长了28%。《凡人修仙传》的动漫剧集制作则展现了另一种时间维度的长,历时五年已播出的七季169话,才不过推进到原著第五卷《名震一方》,离第十一卷《真仙降世》的大结局可谓遥遥无期,但各位道友早已做好了再来个十年追番的准备。
“长短之争”或许只是表象,但至少让我们感受到,在影像生产力过剩的今天,核心矛盾并不在于时长的物理刻度,而在于我们如何感受时间。如果说短剧是用算法压缩时间,短片是用风格延宕时间,那就不妨把二者当做观察短形态叙事的棱镜。在这场博弈中,二者其所依赖的核心策略,仍然是我们所熟悉的“类型”。
短剧:不是短,而是计算
电影理论家里克·奥特曼认为,分析类型和生产类型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路:前者是“批评家的游戏”,先确立一个标签再回溯性地找对应的影片,完整其脉络然后建立起具有公共性的类型模式;后者则是“制片人的游戏”,比如制片厂时代的好莱坞就擅长从成功作品中提炼要素,然后根据市场反馈不断调整配方,再制造新的系列。如果以这一视角来审视,短剧的胜出无疑是“制片人游戏”的超级进化版。
短剧所依赖的不再只是制片人基于经验的直觉,更叠加了海量且精准的后台数据。在这个意义上,短剧或许并不是一种美学选择,而是算法分析后得出的最优方案。换句话说,短剧的本质不是短,而是计算。过去,我们说电影制造梦幻,现在对短剧而言则是,数据测算爽点,爽点对应爽感。
对于分秒必争的短剧而言,计算已经精确到了秒,几秒之内必须有冲突,结尾必须有钩子,才能留住观众。不论是让霸道总裁爱上清洁工,还是让战神在最后时刻亮明身份打脸反派,这些都是能反复吸引用户的数据模版。更重要的是,短剧市场仍在飞速进化:当传统打脸题材略显疲态时,算法迅速捕捉到了新的情绪风口,女性成长与家庭疗愈题材开始涌现;同时,AI影像工具的发展不仅让短剧制作成本迅速下降,也让科幻、奇幻等更强调视觉效果的类型变得触手可及。
短片:实验方法,还是影展样板间
如果说短剧的困境是过于倚重套路,那么短片的困境则在于过度依赖范式。
短片的独立艺术地位源于上世纪50年代的一次突围。从电影史的视角来看,电影诞生的原点就是短片。只是随着长片成为主流,短片在好莱坞黄金时代沦为了长片放映前的开胃菜。当好莱坞制片厂因为电视的冲击关闭了短片部门,国际影展便接过了接力棒,开始为作者型导演提供新的舞台。短片也由此被重新定义为青年导演的出场名片,承载着打破常规、探索创新的希望。
短片的接受度确实正在变得越来越高,但在近几年电影节短片评审工作中,同时也感受到了另一种危机,那就是粗糙但充满野生想象力的“中间状态”的短片正在快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两级状态,要么完全不会拍,要么是技术纯熟的“影展样板间”。当然,这也反映了青年导演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处境,当短片节展的生态日益向市场倾斜,技术成熟度也随之成为了名片的重要内涵。
当创作者试图靠近这种成熟状态时,作为方法的类型便容易带来仿写的困境。比如我们经常能看到这样的作品:镜头在潮湿的苔藓和昏黄的灯光之间游移,像是在模仿毕赣的梦;或者在冰天雪地的东北小城安排一场不太神秘的迷局,试图复刻刁亦男的冷峻。北方的荒凉与南方的潮湿,此时成为了一种可预期的影像类型。本该是充满活力的语义元素,在被过度语用之后,成为了一种可以被复制的语法。这种语法对批评家来说或许是一种风格的确认,但对创作者而言,反而成了想象力的桎梏。
忘掉语法,去做诗人
短剧与短片当然是截然不同的艺术形式,一个追求极致的算法逻辑,一个力求成为敞开的时空幻境。但将二者放到一起作为棱镜的不同侧面,或许能帮助我们思考今天的影像困境:在影像工业高度成熟的今天,我们还能通过类型获得什么,真正的新意又在何处?
类型既不是一种文本中心论,也不是随意指认的标签。类型的关键不在于它是什么,而在于它在特定的历史语境中被谁调用,以及如何使用。如果说短剧的类型调用者是算法和资本逻辑,那么短片则是另一种语用模式,将类型作为观念表达的手法。一者关乎商业逻辑,一者指向电影体制的认同,从这个意义上说,二者正是当下影像工业语法的极致缩影。
成熟的影像工业既能带来高水准作品,也会因其过于成熟而不断挤占尚未定型的中间地带,而未知的新意可能就潜藏在这片粗糙生长的领域中。类型是一种仍在变化与生成中的语言,我们之所以会感到贫瘠,不是因为这门语言已经衰老,而是因为我们太习惯扮演精明的语言学家,忘记了如何做一个笨拙但出其不意的诗人。
比如短片《无路用》(2025)就让我们看到了一种久违的鲜活。导演用低成本的制作粗粝地捕捉到了两个“废物少年”的荒诞青春,粗糙而晃动的日常不只是美学选择,更是对生存状态的诚实贴近。在这部影片里,喜剧不仅是一种类型外壳,更是一种低角度的诗意。在那些无聊的对话和富有象征意味的场景设计中,怂系男孩的迷茫青春看似荒诞实则可爱。日常但荒诞,无用而可爱,这些标签本身并不特别,但组合恰当就能巧妙解锁和观众之间的连接。
在这个短而快的时代里,类型依然大有可为。前提是我们敢于重新出发,去探索尚未被完全命名的丛林。对影像创作而言,更难的或许不是创造新的生活,而是创造观察生活的新视角,因为一旦找到,它就能回溯性地重新点亮我们的全部经验。
(作者为南开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编辑:李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