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易英

    在每一个人的心底都隐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个人的人格意志与环境的冲突，传统道德律令与现代社会的冲突构成了人的真实外表之下的一个非我，这个非我把那些故事层层包裹起来，使它们显得朦胧而神秘，很少有人能够潜入这个世界，展露出一个真实的自我。这实际上是现代人的困惑之一。

    初看岂梦光的画很容易把他与超现实主义联系起来，他自己也不否认对超现实主义绘画的偏爱，但他不认为他在重复超现实主义，他只是在画自己的一种真实的感受。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他的看法，超现实主义是在现代主义条件下以一种样式和题材对现代主义观念的主观解释，而岂梦光则是力图摆脱任何语言的束缚，向一种真实而纯朴的自我回归。如果我们觉得他的形式可能雷同于某种风格，那只是因为绘画的语言在形态上己趋于饱和，尤其是在现代主义的形式革命之后，我们再也不会看到形式上的陌生面孔。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才更看重岂梦光怎样运用某种现成的样式通过题材的处理和选择来解释自我。

    岂梦光的油画是在编织一个现代神话，现代的概念对他来说并不只是对现代观念的诠释，而是在深刻地体验了自我的时候，也就展现出了—个现代社会中孤独的心灵。确实，中国当下的绘画主流是以个人方式对现实的直观，在这种个人方式中包含着强烈的个人主义精神，所谓“直观的现实”实际上是艺术家个人的生存环境，对环境的批判表现了对个人生存方式的选择。岂梦光的画不是这种直观的表现，而是一个精神分析式的神话世界，尽管他并不认为他在采用超现实主义的手法，但对他的画不经过对精神原型的追问，确实是不易释读的。因此，与当前流行的现实主义风格相比，岂梦光的画是一种更为彻底的个人主义精神，他毫不顾忌潮流与趋势，在一种艺术制作的直接体验和对人生的冥想中来讲述自己编造的寓言与神话，也正是在这样一种关系中岂梦光才找到了形式与题材的统一。

       岂梦光原先学过铜版画与石版画，版画对他的启发不在于画面的效果，而在于制作的过程，一套完整的技术程序把感性化的艺术创作活动转换为一个理性化的过程。岂梦光很重视这个过程，因为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激动的情绪和欲望的冲动，他可以非常冷静地把各种想法实现在画面上。因此，他的画法有点像文学创作，自由驰骋的想象不受情绪的支配，因为书写的过程必定是一个逻辑的过程，但这过程一点也不妨碍感性的发挥。但要清楚地区分出理性与感性在岂梦光画中的比重也似乎不可能，除了制作的过程之外，主题的设定也体现出画家的理性批判精神。对主题的主观选择可能不是他一开始就具有的，当岂梦光从版画转向油画之后，他首先还只是表现在生活中积累的感受与形象，在这个制作的过程中把它们一点一点地添加到画面上，画面上的内容是随着思绪自然流露出来的，这个不断推砌的过程也使画面的视觉形象日益复杂起来。也可以认为当生活的积累表现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自觉地设定主题，进入一个更高的精神层次就不可避免了。岂梦光的近期作品反映的正是这样一种趋势。当然，无论他怎样表达了一种自觉选择的历史与文化主题，那种糅合着无意识梦幻与生活感受的形象与符号始终构成画面的主要动机。

    岂梦光的画应该有着隐性与显性的双重主题，他所选择的题材构成画面显性的主题，即历史与文化的暗示与隐喻，在一般人看来，在这个层面上就足以体现艺术家的艺术创造与思想深度，比如像在《牛·公社·鲜花》这幅画中，几乎所有的形象都具有符号的性质，承载着文化与历史的意义。画面上有一种梦幻式的荒诞，“公社”作为中国现代历史上的重要一页，用它来作画的标题应该有政治从史含义的所指，但我们在画面上既看不到暗示公社的形象符号，也看不到任何政治的情结；在画家看来，公社只是一种特定的社会形式，一种乌托邦式的幻觉，牛代表了生命，鲜花则象征荣耀。画面中心的明亮部分似乎是阳光照耀下的牛，但也就在悠闲的牛的旁边正在斗牛，斗牛士用红布引诱牛，可能象征对牛的屠杀，因为旁边还有摊着大爿牛肉的—间房子。斗牛场的左边有在婚床上做爱的新婚夫妇，右边有人在设计蓝图，在斜穿画面的轴线顶端一个骑牛人是老子，轴线的下端是正在作画的画家自画像。除了牛在画中具有主线的作用外，其他的事物似乎都不相干，这些莫名其妙的事物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荒诞。如果一定要对画中符号式的形象和关系作历史主题的阐释也不是不可能，但我们更看重画家在画中所追求的神话式的精神家园，亦即隐藏在画面深处的隐性主题。岂梦光说认真看他的画就可以看出一些奇怪的东西，这些东两虽然只有他自己能够释读，但那种朦胧的意象还是可以感受到画家在精神上的追求。如《牛·公社·鲜花》中的老子无疑代表了超越现世的理想，甚至具有一种历史的永恒审判的象征。画家把自己放在他的对角线的一端也暗示了他自己具有评判历史的同等地位。历史在这儿是虚构的，历史实际上已作为—种意象积淀在画家的心底，他把它展现出来并非真正去评判历史，而是在营造这个神话的过程和结果中进入一个纯粹的精神世界，像老子那样超脱于尘寰，而又观照尘寰。虽然社会(公社)与生命(牛)的关系有着灿烂的阳光和恐怖的杀戮的对立，但画家并没有设定明确的意义所指。他只是从经验的记忆中抽取出一个意象，然后再围绕着这个意象不断展开新的意象，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些意象并不代表现实的意义，而是他在静思中使自我得以解脱的方式，正因为如此，我们在前面才一再强调了他的作画方式对其主题的意义。意象的堆砌也是—个虑构和编造神话的过程，这个过程对他来说就是置身于内心的神话世界，最终的结果也是在画面上营造了一个表象的神话世界。

    现代社会正使我们远离真正的自然和曾经培育过我们的往事的神话，每个人都在以各种方式逃避这个现实，或者固守最后的家园，或者营造新的精神家园，这虽然是一个陈旧的关于“异化”的话题，但只要我们—天被禁锢在这个日益丧失着人情味的机器世界中，那我们每天都会想着逃避。岂梦光的神话一方面是他自己的逃避，另一方面也言说出了我们的逃避。

作品《硕鼠》

作品《声东击西》

作品《空/紫禁城》

    （实习编辑：庞云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