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年前长江中游百湖棋布的荆南,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身影出没在崇湖万亩荷花藕塘的深处,她时而出现在苍苍芦苇覆盖的白鹭洲上,她时而悬挂在黄山头青石岩壁的古藤中,她时而卷缩于红菱环绕的一叶扁舟的舱口,到处都可以听到她重复童真的呼声,让成年人难以理解 :“我要做光的孩子”!我要 “天真、明泽、光明、轻灵、闪亮”(《做光的孩子(组诗)》)!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要高高天上的光,遥远飘渺,可望而不可及。她对身边这触手可及的映日荷花不感兴趣,对这爬满船舱的绿萍红菱不感兴趣,对这扑扑而来的黑鸦白鹭不感兴趣,对物质感性层面的灯红酒绿又柳绿花红也不感兴趣。她视它们为混沌,她要冲出这混沌的现实环境,求索探寻光明,同光同行,直达空灵,“从黑暗向着光明,从物质向着灵魂,终归光明,终归空灵”,她视此为“自我救赎”的过程(《自序》)。“从自己的心开始,觉知的是自己,与过去告别,做一个光明柔软的孩子,永远透亮可爱(《新生》)。”她要探寻透亮的形而上的世界!这一对光的探寻从荆南湿地中央的崇湖到樱花环绕的东湖又到万寿山下的昆明湖三十年来未曾一刻间息。
光是什么?对于一个豆蔻年华的她来说“光是爱”。“一两相思,二两相思,三两相思”,“只要有你”(《最美的爱》)。“总是流盼,双目,写一个名字”(《秘密》)。她沐浴在生命早春二月的暖风里,流海沾着杏粉,打湿在丝丝的春雨中。懵懵懂懂情窦初开,粉红的生命大幕就要拉开:“鸟儿衔着春天来了”(《稚笔》),“母亲说,身子开始发育”(《遭遇青春》)。她在寻求着爱的意义。她认为 “爱过,就是永恒“(《无量之心》)。直到15岁,她对爱是什么产生了犹豫。爱是那“一声鸟鸣,一棵春芽, 一阵风”吗?(《年轻的日子之六—写诗》)。爱是“纯洁,温柔,热烈” ,是“水的柔情,雪的洁白,火的炽烈”(《爱》)?她发现好像这些都不是。爱在哪里?她有了迷茫。“谁是我的天与地”(《年轻的日子之二—听雨》)? 她失望了。她突然发现“心是一张网,常常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彷徨”(《十五岁记》),仿佛她要爱的对象已经超出“如山一样刚毅,如水一样缕缕柔情”的层面(《断章》),她发现爱只有光配得上形容! “如果没有光芒,生活就是寒冷季节”,她对于精神之光以外的世界好像没有归属感。她要一个形而上的超拔境界:“她要用身子收集阳光(《晒太阳》),她要发光,她要 “燃烧自己”(《光》)。
双十年华来临让她确定了她的感觉,“爱情竟然不是凡间的事!”,“这里没有天使, 这是人间凡尘”(《人间凡尘》)。她爱的那个人不在这个烟火人间里。“吾心寂如枯井,荒如野地,窄狭,易碎,只容得下一个人”(《吾心》),值得她爱的那个人竟在俗世之外,“她自己在屋内的灯下,她爱的人在屋外的月中”(《走过我的门前》)。 她要牵手的是那日月中人。她要 “风与风相拥,太阳和月亮牵手(《孩童的世界》)“。人间男女卿卿我我甜言蜜难以吸引她。她看到在这个烟火俗世里没有她梦中的桃花渡也没有她的桃花庵,没有她的桃花运也没有桃花劫 “大风一吹桃花落了,没有桃花庵也没有桃花渡“(《小和尚种桃树》。
她要追寻光一样的爱,她必须离开房前屋后,走向广阔。 走出儿时记忆缠绕的旧我,“奔向浩瀚的大海,辽阔的草原,雄伟的大山”(《游子吟》)。她不得不“告别夜夜流入梦里的门前那条清清的河”,她不得不离开在自己“记忆里疯长的爷爷坟头的青草”,她不得不“脱掉母亲缝满了稻花气息的衣物”(《游子吟》)。
“所有的眼泪,都落下吧。所有的青春,我该走了。请不要叫天使。请拿开,你粗鄙的眼睛,睥睨的心。” (《人间凡尘》)这样她走了。
这个出走代价是惨重的。樱花树下东湖岸边、万寿山下的昆明湖旁 “我好想母亲,想念那个整夜青草香味,蛙鸣仲夏的夜,走不出母亲牵挂的童年”(《旅行》)。“我不敢看那芦苇,担心思乡的心,惊起芦苇中的水鸟”(《思乡》)。
但是她相信自己的感觉,坚定自己的理想。要“依光而生,精诚而行”(《诚》)。 一路荆棘障碍重重。走了多年,她发现,“曲高和寡,知音难觅”。“伯牙子期,是个悲剧”(《好古》),高山流水的伯牙子期无法复活。“不必再等,无人赴约”(《无人赴约》)。“我已经看过了,没有什么好看的;我已经失望了,没有什么牵挂的(《赤字童心》)”。尘世有什么意义,“求真不得,求善不能”(《吾之问》),“我已不堪承受生命之痛,掠食,践踏,嫉妒,羞辱”(《如果你喜欢我》)。“生命正在玫瑰的阵地,消亡”(《阵地》)。“心,已无法继续,可我,还要活下去”(《如何》)。“黑暗常是沦落的壁垒”(《向光》)。这个世界太冷,人们生活在寒冷的夜里。“不见君子”(《若见君子》)。“焚琴煮鹤,煮熟了灵魂,大地伤痛”(《煮熟了灵魂》)。“人们说渴望光明,热爱星星和火种,可自己却从不曾亮”(《但凡尽心》),但是她 “不想将心丢在寒冷的夜里”(《初醒》)。没有光是多么可怕!看那黑暗的草丛中的螳螂,在没有光泽的蚊蝇世界,现实是如此可怕,让她疾声大呼:“ 螳螂,不要去爱你的新娘,当爱过之后,你尸骨无存(《爱情》)”。看看那没有道德文明之光照耀的现实世界里,一切都在赤裸裸的交易。她“情愿在烂泥巴里吐泡,也不要在人类的菜市场里,以身论价(《身价》)”。
“久已迷惘的我,向着那光去吗”(《混沌》?她没有动摇。“向光的玫瑰,向阳的花蕾,植物向光而生,人类向光而存”(《向光》)。 “做一束光吧,将万物抚爱”(《初醒》)。“只愿此生你成为光,寒夜里,没有柴火,那就点亮自己“(《照亮自己》) 。黑冷的夜不可怕。很黑很黑的夜里,“我会用自己的衣帽接住那些流星雨“(《人间诗句》),不必枕着高官厚禄入夜,她枕着星光入梦,“你不是我,不必懂我”(《人间诗句》)。她行动了,“将星光收集,那么,无月的暗夜就不再害怕”(《不说再见》)。“高高在上的灵魂,请接受我,爱我,照亮我”,让灵魂的光,“暖却千年极寒,一扫累劫愚暗“(《对白组诗-灵魂之光》)。
“安顿自己,别有洞天,另一番欢喜(《安顿》)”。 平庸之人如何懂得此番欢喜?“她要卓越的灵魂,身体是一种负担,在那个不屈服的灵魂层面,做自己的王,高贵的王,不属于这世间”(《对白-做自己的王》)。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自在翱翔,在那个超拔的形而上的世界她是自由的欢喜的。 她赞叹白露,社会中的精英们,他们是“依云之意,承天之仁,下落凡间,泽被草木,应水之约,顺风之羽,集结为霜,滋养大地”的人(《白露》)。天空闪耀的星,如日月中人,超拔俗世的境界,让她仰望,“天为被地为席......星星挂满天空,我们通体透明”(《深深悲悯》)。“在天空中闪耀的,比地面上一颗万亿年的钻石耀眼。你我皆是繁星,让生命成为永恒(《繁星》)”。 一个追求纯精神境界的“光的孩子” 把爱与生命看成“一种献祭,如光”(《尘中》)。她要把爱与光融入一体,充满整个时空,进入天地无限,进入亘古永恒。她所爱之人的标准已明:“能谁与共。即见君子,日月无穷”(《若见君子》),与共的君子要合天地之德,要合日月之明。
或许,与其说她望日月之人,不如说她仰天地之德、日月之明。望而不得,此时,一个女孩子对爱的憧憬已升华,成为一种信仰,爱的信仰、光的信仰、永恒的信仰。与其说她呼唤爱,不如说呼唤神明——醒来的人、充满精神之光的人们。的确,对于精神之光以外的世界她好像没有安全感。
做光的孩子,那是一种怎样的人生?“每个人都可以为光, 每个人都行走于道”(《率真为道》)。天道煌煌,熠熠光芒。不管在什么地方,生命中必须有光。“天暗了,点亮灯, 一生何求?(《观者》)”。“与有光者同行,彼此照亮”(《生命还于生命》)。“假如你真的成为光,一定会拥抱这个世界。没有分别,不再计较绿色蓝色白色。假如你真的成为光,一定会充满这个世界,群星山岳日月轮回,万家灯火交相辉映”(《假如你真的成为光》)。我们是光的孩子,“各有其归,各自闪亮。假如世界寂默,重现我们最真的模样”(《假如世界寂默》)。黑暗中,光是唯一慰籍。 遭受挫折时,眼前昏暗,相信光还会照亮。“山穷水尽;退一步,海阔天空。原来退步是向前(《知止》)”。“寂默” “退步”是黑暗中等待光到来的必要间隙。 等待光来,要像一种等待雨季的沙漠的鱼一样有耐心。“有一种鱼,在沙漠里,进化了几个世纪。深睡,在泥土里,等待着,雨季”( 《偶感 》 )。几十亿年的太岁也是光。只有光来了,才有“看花是花,赏绿是绿,听雨是雨”(《写给友人》),才有“太阳清风鸟语”(《梦回》)。只有光来了,生命的能量场才发生光合作用,“才有菌类、植物、动物和不朽的复合生命”(《己亥平谷访太岁》)。
在这个世界上,“良善的人在问,虔诚的人在祈祷,觉醒的人在悔忏,无尽的虚空仿佛在回应:向何处去,向何处去,向何处去?”(《生命还于生命》)。 “光的孩子”给予了回答:在光里“重建内在的自我,灵性,自带着光,各有其归,各自闪亮”(《假如世界寂默》)。成为光,光是觉醒之慧,是光明与暖爱。与光融为一体,我们就没有必要“再去探索“,与光融为一体,我们的世界就“无疆无域”,与光融为一体我们就与“万物交集”,我们就“不再烦恼“,光是最后的统一。在这里一切归零。开启透亮的形而上的精神世界,唤醒我们内在的精神生命,活成一束光,生命如此交汇,“生命同悲,一体”(《生命之章——如此依存》),“时间是一生的良药,将一切清零,只愿归矣(《归矣》)”,归于光明,归于一体,归于永恒。什么是永恒?“光就是永恒。光粒子就是“神性的粒子”,它布满“天空、大地、宇宙””潜藏万物“(《无量之心》),光潜藏万物,蕴着宇宙人生中最大的能量。光就是“穿透万物的心念”,“一念动,天地皆知”;在物质的世界我们是隔离的,但在“扰场,灵的世界”我们联系的、一体的,“不要深深想念,心是相连的”(《第五种力》)。
读完《做光的孩子》我开始问自己:诗人写的爱?是情?好像都不是;写的是恨?是愁?更不是。掩卷我问自己,我是被什么一种力量感动得老泪湿眼激动不已?是她那宇宙博大的胸襟,她那超男女常人的情感,她那跨越时空的深度哲思,她那清风明月都不能形容其纯的审美,她那没有一星点烟火气的价值观,她那坚韧追光的宏阔大愿,她那孤身只影天梯独攀的勇气!生命的真谛是什么?以生命追寻,以青春叩问,踽踽而行。举世浊众人醉又如何,“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30年求索追光的日子里高处不胜寒,她经历了多少屈辱、误解、谩骂、愤怒、无奈、绝望......这正是 “凤凰独飞而无伴”,可以想象这么多年来她的孤立无助。但是,她虽“九死其犹未悔”,以心魂精气化作诗文,她高呼:“做神的天使,做天使的天使!” (《情怀-天使》)。这是一个什么人?这不就是苏东坡云:“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这不就如一神仙吗?
“做光的孩子”,精神之光照耀的世界,诗人所追求,我们更渴望。 精神的觉醒,灵性的复苏,性灵的光明、自然,正如阳光普照,于我们自己,于万物,于世界。
《做光的孩子》对年轻人来说是一本当世竞争的励志书和一本超越情爱的恋爱手册,对老年人来说是一本纵论天地人生的哲学录,对于信仰者来说是一本预言征兆揭示未来的启示录。我有幸受托写此诗评,是一次难得的精神洗礼,我感谢作者。
(李康英,博士,世界著名东亚史史学家,中国文化史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