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丁正耕《中国当代艺术2025》序言中的艺术本体论焦虑与技术批判
在人工智能创作如火如荼的2025年,丁正耕先生为《中国当代艺术2025》所作的序言《那些曾经的表达已经不在》,堪称一部振聋发聩的思想宣言。这篇耗时26小时写就的长文,远远超出了一般序言的范畴,成为对当代艺术生存状况的深度诊断,对技术崇拜时代的尖锐批判,以及对艺术本体的哲学捍卫。丁正耕以罕见的理论勇气和人文关怀,构建了一套完整的艺术批评体系,其价值不仅在于对当前艺术现象的深刻洞察,更在于为迷失在技术迷宫中的当代艺术指明了回归之路。
个人经历与时代诊断的融合
丁正耕以二十年前拒绝介入“元宇宙艺术”的个人选择开篇,这种从个体经验出发的叙事策略,使他的批判建立在坚实的生命体验基础上。他回忆道:“二十多年前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年轻科研工作者陶先生约我介入他的元宇宙及元艺术,我拒绝了。理由很简单,因为真正的艺术是与人心和时代在人类心灵深处的秘通相关的。”这一看似个人的选择,实则是面对技术浪潮时艺术家的自觉抵抗,是一种先知式的判断。
丁正耕不仅停留在经验层面,他还通过实证检验自己的观点。他详细描述了如何将原创的哈尼族歌曲《相思总在梦里头》输入AI后得到“不伦不类”结果的过程,这种将理论质疑与实证检验相结合的方法,使他的批判具有更强的说服力。他对AI创作能力的怀疑不是出于对技术的无知或恐惧,而是建立在亲身实验基础上的理性判断。这种严谨的批评态度在当下非黑即白的技术讨论中尤为珍贵。
丁正耕将个人经历与时代诊断巧妙融合,指出:“如果人类科技的进步和发展是使人更非人化,那就不是进步,是倒退。”这一判断超越了简单的技术乐观主义或悲观主义,直指技术发展的本质目的——它应当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而非使人异化。这种人文视角的技术批判,为我们在技术狂热时代保持清醒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
与人心和时代的“秘通”
丁正耕艺术思想的核心在于对艺术本体的坚守。他提出:“真正的艺术是与人心和时代在人类心灵深处的秘通相关的,是一个艺术家和人类社会实践活动之间的关系问题。”这一界定抓住了艺术最本质的特征——它不是技术的附庸,不是市场的商品,而是人类精神世界的独特表达。
“秘通”这一概念尤其精妙,它暗示了艺术创作与接受的不可言传性,那种超越逻辑和技术的直觉与灵感。丁正耕认为,这种“秘通”能力是AI无法企及的人类特质,因为AI只能处理已有信息,而无法产生真正新颖的、源自生命体验的创作。他将艺术与“人类的始初原点”联系起来:“因为始初是干净的,原初是真诚、具有昭觉的力量的,他不仅是过去,更是未来人类社会问题中的核心主价值观的支撑力。”这种对艺术本源的追溯,不是怀旧的保守主义,而是对艺术永恒价值的肯定。
丁正耕对艺术本体的理解还具有强烈的社会维度。他强调艺术是“艺术家和人类社会实践活动之间的关系问题”,这表明他反对将艺术封闭在自我指涉的象牙塔中。真正的艺术必须介入社会,反映时代,与人的现实生活产生深刻共鸣。这种艺术观既避免了技术决定论,也避免了艺术自闭症,保持了一种健康的平衡。
画僧传统的当代启示
序言最具特色的部分是对中国历史上十位画僧的艺术实践的分析。丁正耕不惜笔墨详细介绍从贯休到虚谷的画僧传统,绝非偶然的文化炫耀,而是为当代艺术困境寻找历史镜像的自觉努力。他指出这些画僧成功的四点原因:虚心好学、亲近自然、超脱功利和禅思精悟,这四点恰恰对症当下艺术界的浮躁、虚假、功利和浅薄。
画僧传统的当代启示是多方面的。首先,他们的艺术创作与精神修行融为一体,艺术不是职业,而是存在方式。如丁正耕所言:“他们不同于民间画工、宫廷画师以绘画为谋生手段,因此不受外界商品经济之干扰,而是以画为寄托、以画为修行,故能自由抒发对美的追求和哲思。”这种非功利性的创作态度,对沉迷于市场成功的当代艺术家无疑是清醒剂。
其次,画僧们“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创作理念,为解决当代艺术的技术化危机提供了启示。丁正耕特别强调画僧们“日常居所多为自然环境保护较好的地方,更加亲近自然、接触乡野”,这种与自然的亲密关系使他们能够避免陷入程式化的窠臼。在数字虚拟技术试图取代真实体验的今天,回归自然、回归真实体验或许是拯救艺术的重要途径。
最重要的是,画僧传统体现了艺术与精神的不可分割性。丁正耕引用六祖《坛经》:“吹却迷妄,内外明澈,于自性中,万法皆见。”这表明他认为艺术的最高境界与精神的觉悟息息相关。在物质主义盛行的时代,这一提醒尤为及时。艺术如果失去了精神维度,就沦为装饰品或投资品,丧失了其最本质的价值。
对近半个世纪中国艺术发展的个人诊断
丁正耕对当代中国艺术发展的诊断尖锐而深刻:“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我们现在是处于完全丢掉了近6千年传统文化精神,中西不像的谜离与腐烂不堪的时候。”这一判断或许显得激烈,但确实指出了中国当代艺术的核心问题——文化认同的模糊与精神根基的缺失。
他将新中国成立后的艺术发展分为两个阶段:前40年学苏俄,后30年模仿西方。这种分期或许简化了历史的复杂性,但确实抓住了主要趋势。问题是,这种不断转向外部标准的发展模式,导致中国艺术缺乏“一以贯之的东西”,难以形成内在的连续性和自主性。丁正耕痛心地指出:“中国文化艺术的发展,从建国初年学苏俄,到改革开放之后模仿西方,都是在扬弃和拿来。自己没有一以贯之的东西,是很难使一个大族种正向而行的。”
对于2000年后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上的成功,丁正耕也保持清醒的批判态度:“大量的西方的各种艺术流派涌进中国,从高校到艺术爱好者对中国的传统文化进行了一次巨大的冲洗的同时,也使中国的当代艺术在世界上获得了相当的自己认为是巨大的地位。我们因之而欣喜若狂,都以为自己站在了世界文化之巅。”他认为这种成功很大程度上是基于对西方艺术潮流的模仿和迎合,而非真正的文化创新。
丁正耕进一步将艺术问题与社会精神状况联系起来,指出经济发展带来的“许多非人本性情而又无力扭转的问题”,导致人们“人心恐慌、不安、焦虑、忧患、迷茫”。艺术在这种普遍的精神危机中,本应提供慰藉和方向,但却常常加剧了混乱和虚无。这种将艺术批评与社会批判结合的视角,显示了丁正耕思想的深度和广度。
AI作为“绝杀剂”的哲学意涵
丁正耕对AI的批判是其序言最引人注目的部分。他将AI称为“人类自己放弃自己的绝杀剂”,这一强烈表述需要放在完整语境中理解。他不是简单反对技术,而是反对技术崇拜和技术替代人类主体的倾向。
为支持自己的观点,丁正耕详细分析了人脑的结构与功能,这种看似突然的科学转向实则具有深刻用意。他强调人脑的复杂性和独特性:“人脑是高度复杂的器官...其结构分层协作,负责感知、运动、记忆、情绪等核心功能。”通过展示人脑的奇妙,他暗示AI的局限性——它能够模拟人脑的某些功能,但无法复制其整体性和创造性。
丁正耕特别强调“瞬间产生的感觉及要表达的此感是个体的而非已有并已存的”,这一观察极为精到。AI创作基于已有数据的重组,而人类创作则能产生真正新颖的、不可预测的内容。这种基于个体瞬间体验的独特性,是AI无法企及的人类特质。他指出:“无论是相似还是接近,它都不是是。这个不是是,在艺术创作和人情绪的表达中,就因确区而去之千里。”
他对AI推广的动机也提出质疑:“把作为工具的东西当成人的精神生活粗糙的制成品,并在全社会进行鼓动,我想,这完全具有商业行为的嫌疑。”这一判断揭示了技术狂热背后的商业驱动,提醒我们不要将营销话语误认为真理。
丁正耕的技术批判最终回归人本主义立场:“我们是人,应该做人的事;科技是工具,应该为人解决问题而不是取代人的本身。”这一立场既肯定技术的工具价值,又警惕其越位替代人类主体的危险,体现了一种平衡的智慧。
序言的艺术表达与人类现实意义
丁正耕的序言最后部分上升到对人类未来的关切:“如果人的正常表达一旦消失,那人类就完全有可能将已经不再是人。”这种将艺术表达与人类本质联系起来的观点,赋予艺术批评以存在论的高度。
他认为,艺术表达是人之为人的重要标志,而技术的过度扩张可能导致“人类的表达正在不在的路上”。这种担忧并非杞人忧天,在AI生成内容泛滥的当下,真实的人类表达确实面临被边缘化的危险。丁正耕的声音因而具有重要的警示意义。
序言的现实意义还在于为当代艺术发展提供了建设性方向。首先,他主张回归艺术的本质,重建艺术与人心、时代的深刻联系。其次,他建议从传统文化特别是画僧传统中汲取智慧,找回艺术的精神维度。最后,他提倡一种健康的技术观,既利用技术又不为技术所奴役。
丁正耕的序言在2025年这个技术转折点发表,具有特殊的时代意义。当AI创作日益成熟,甚至开始获得艺术界认可的时刻,他的警告提醒我们不要忘记艺术的初心。技术可以扩展艺术的表现手段,但无法替代艺术的精神内核。真正的艺术永远与人的生命体验、情感世界和精神追求息息相关。
在技术时代守护艺术灵魂
丁正耕的《那些曾经的表达已经不在》不仅是一篇序言,更是一部浓缩的艺术哲学宣言。他以犀利的批判、历史的眼光和哲学的深度,构建了一套应对技术挑战的艺术理论。其价值不仅在于诊断了当代艺术的病症,更在于指出了回归之路。
在技术乌托邦与反技术怀旧之间,丁正耕开辟了第三条道路:充分认识技术的工具价值,同时坚守艺术的人本精神。这种平衡的智慧对迷失在技术迷宫中的当代艺术尤为重要。他的序言提醒我们,艺术的未来不在于对技术的盲目追随或简单拒绝,而在于重新发现和坚守那些使人成为人的特质——情感、直觉、创造力和精神追求。
当“那些曾经的表达正在不在的路上”,丁正耕的序言犹如一盏明灯,照亮了艺术在数字时代的生存价值与发展方向。这不仅是对《中国当代艺术2025》的导读,更是对所有关心艺术命运者的邀请——共同守护那些使人类生活值得度过的表达方式。在技术重塑一切的时代,这种守护或许是我们作为人类最本质、最珍贵的坚持。
作者简介:肖大齐,笔名骁伊卓玛,中国楹联学会理事,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四川省楹联学会、文艺促进会常务理事,四川省作家协会、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