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两个北野武:一个是Kitano Takeshi,一个是Beat Takeshi。
前一个是作为导演的“北野武”,后一个是作为演员的“拍子武”。在一部北野武的电影作品中,通常会看到导演一栏署名“北野武”,而演员表上写的是“拍子武”——这是他作为漫才艺人出道时给自己取的艺名,沿用至今。
导演北野武,意味着一种强悍的把握能力,而演员拍子武,对观众的喜恶有着一种敏锐的洞察力。拍子武说,表演漫才对观众的反应需要精确的计算。
但这两个北野武仍不足以准确勾勒出北野武的全貌。
人们普遍认为,北野武是一个成功的跨界者,他在不同的领域都拥有杰出的成绩。他是一个成功的电影导演、影视演员、漫才艺人、电视主持人……去年九月,他又变成一名成功的小说家。他的小说处女作《Analog》,一度是畅销榜的季军,仅仅落后于两个最耀眼的职业小说家村上春树与东野圭吾。
现在,北野武又尝试成为一个创业者,他刚刚创立了自己的时尚品牌——北野蓝(Kitano Blue)。在一些如T恤、马克杯、环保袋这样的商品上,还大咧咧印制着北野武自己的画作。
这一切都让北野武看上去是一个站在中心位置的人物。
他的电影起初以暴力美学着称,但他随后又主动打破了这种风格上的连续性。在《那年夏天,宁静的海》与《菊次郎的夏天》中,我们目击了一个静默而悠缓的北野武。
北野武始终没有放弃对“边缘”的探索。在中心与边缘之间的摆荡,才构成了一个真正的北野武,也成就了他持久而丰沛的创造力。
他不惮于在取得巨大的成功后去“冒犯”观众,《双面北野武》《导演万岁!》《阿基里斯与龟》组成的“分身三部曲”透露着北野武强烈的个人表达,也因此遭遇了冷淡的市场反应。
“北野蓝”中有一款T恤印着一把导演椅的图案,椅背上书写着北野武名字的英文拼写。北野武自己说,他并不迷恋电影,他没有办法像黑泽明那样去热爱电影。似乎北野武就像一个站在日本电影传统之外的人,他宣称对小津安二郎作品中的一些段落感到厌倦,对成濑巳喜男的作品也不熟悉。
不过,北野武仍旧归属于一种“传统”,对于库布里克与马丁·西科塞斯,他充满敬佩。
在一些综艺节目中,北野武流露着一种笃定的优越感,无所顾忌地谈论自己在泡沫经济时代的铺张与挥霍,也不吝于分享自己日常对物质生活的追求。但同时,人们透过他的随笔与访谈可以清楚地了解到,北野武的血液中贯穿着深刻的饥饿记忆。
北野武生长在一个贫苦的家庭,他总是被一种强烈的饥饿感所缠绕,以至于多年后,北野武可以明白无误地回忆起,他第一次享用进口牛排的时间与地点。
在另一款“北野蓝”的T恤上,浮现着一个可爱的鲸肉罐头。这个意象联系着北野武的青春时代。北野武创作的《浅草小子》这首歌曲中曾描述了当时的场景,“与你相见在仲见世的那间/只有煮菜的鲸肉店/我们谈论梦想/汽酒泡沫里消失的约定/在灯火暗去的浅草/只有一个被炉的公寓”。
年轻的北野武在浅草苦苦等待着一个机会,来开启自己漫才艺人的职业生涯,但在此之前,他靠打零工勉强维持着自己的基本生活,而他唯一可以赊账的地方,据说就是一家鲸肉店。
1994年,北野武遭遇了严重的车祸,这个巨大的命运转折至今还能在北野武身上寻获清晰的印记——右脸的永久瘫痪。在北野武重伤住院期间,关于他的各种谣言大面积散布着,陷入巨大沮丧的北野武在病中握起画笔开始作画。
在日后的电影《花火》与《阿基里斯与龟》中,北野武向观众展示了他的画作。《花火》中,以花为头颅的动物画散发着一种迷人而古怪的气息:作为植物繁殖器官的花朵,与片中另一个重要意象——一闪而逝的烟花构成了一组关于生与死的强烈对照。而在《阿基里斯与龟》中,北野武饰演一个潦倒的画家,他特地为这个画家取了一个在日文读音中近似大画家马蒂斯的名字:真知寿。
所以,北野武的画家起点,其实牵动着他一生无法回避的灰茫时刻,回头再看“北野蓝”商品所印制的那些北野武画作,会让人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况味,混杂着伤感与重生的喜乐。
1947年出生的北野武,目睹了日本在战后的艰难复兴,也亲历了泡沫经济崩坏后低落的时代情绪。他有幸触摸到了旧时代的风骨,出演大岛渚与深作欣二的电影作品,荣获黑泽明的称许;同时,他也揭开了一个新时代的序幕,凭借《花火》摘得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令一度被西方世界遗忘的日本电影再次令人瞩目。
北野武既是一个脱序者,同时也参与了对这个时代的定义。
1985年,德国导演维姆·文德斯在日本试图重新捕获那些流动在小津镜头里的风景,结果失败了。北野武曾对此慨叹,文德斯如果去浅草转转,一定会有斩获。
不晓得北野武想过没有,如果小津是一个通往战后日本的重要入口,北野武自己其实也是一个通往当代日本的珍贵样本。
(编辑: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