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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生活足够动人,还需表演做什么?

2026-07-15 20:01:51来源:文艺报    作者:李敬慧

   
针线筐里的照片被轻轻一丢,几十年的鸿恩转眼成空。吴少卿这个动作,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让观众心里一沉。

  针线筐里的照片被轻轻一丢,几十年的鸿恩转眼成空。吴少卿这个动作,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让观众心里一沉。广东揭阳这位不识字、从未面对过镜头的八旬老人,在《给阿嬷的情书》里流下的眼泪,让影院里不少人为之动容。说实话,我也被这一幕打动了。但走出影院后,一个问题悬在那儿:我们到底是为“演技”感动,还是为“真实”感动?如果答案是后者,那这眼泪里,恐怕不全是赞美,还有点别的东西。

  真实,不等同于表演

  吴少卿打动人的,不是她对角色的转化能力,而是她作为一个老人的生命质地。她在镜头前的生涩与迟疑,甚至对镜头的恐惧,被导演用长镜头和乡土叙事包裹成了一种质朴的感染力。但这种感染力的前提很脆弱:观众必须相信这个人就是“真的”。一旦让她去演一个虚构的、与自己无关的角色——比如商场女强人,或者皇后——这种动人很可能就不复存在。

  这不是贬低,而是区分。

  1998年,张艺谋从河北赤城拉来13岁的魏敏芝演《一个都不能少》,这部电影片头写着“全部非职业演员出演”;贾樟柯的《三峡好人》等电影的主演韩三明不是科班出身,他是贾樟柯的表弟,初中毕业后就开始下煤矿当矿工,从事矿工工作长达18年之久。这些素人演员的成功,本质上是影视选角策略的胜利,是纪实美学的胜利。

  职业演员的功课,从来不是“像生活”,而是“重新组织生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讲“从自我出发”,但紧接着强调“经由想象和技巧的综合作用,最终化为角色”。这个过程不是自然流露,而是对自我的重新组织。一个30岁的演员去演70岁的角色,一个从未离开过城市的演员去演农民——这种“无中生有”才是表演专业的核心能力。素人不需要做这些,他们只需要在镜头前做自己,剩下的由导演、剪辑、叙事来完成。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工作。

  演技失色,根源何在

  对素人的表演,不必过度赞美,也不必过度批评。他们完成了自己被赋予的功能,且完成得不错。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观众会被素人略显粗粝的真诚打动,却对某些职业演员的“专业技术”皱眉?

  答案恐怕不在观众身上。

  当古装偶像剧里演员用三种标准化表情完成全部情绪段落,当“炸裂式演技”成为肌肉痉挛和音量增大的同义词,当表演技术沦为流量变现的工具而非艺术探索的手段——许多职业演员实际上是在亲手消解自己存在的理由。不是素人抢了职业演员的饭碗,是职业演员自己把饭碗砸了。

  这让我想起斯坦尼斯拉夫斯基晚年提出的“形体动作方法”。他强调外部技术对内部体验的激发,这套理论的精密度远超“本色出演vs方法派”这种简单的二分法。今天的职业演员,有多少人真正掌握这些技巧?又有多少人在舒适的类型化角色中停止了探索?表演技巧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套路本身,而在于它能够帮助人类经验抵达那些仅靠真诚无法抵达的地方。

  当然,把素人的成功完全归咎于职业演员的失职,也不公道。这里面还有观众审美惯性的问题。粗糙的、原始的、不加修饰的影像,天然降低了接受门槛。观众不需要调动解码能力,只需要被情绪裹挟。在流量逻辑与短视频美学的双重驯化下,“即时感动”正在取代“回味悠长”。素人演员的出现,恰好迎合了这种“即时性”的消费需求。

  但这并不代表职业演员可以安于现状、消极懈怠,更不能陷入“观众青睐原生质感,演技便无需精雕细琢”的误区。纵观百年发展,表演艺术始终在持续“做减法”:默片时代受全景镜头限制,表演风格偏向夸张;有声电影到来后,演员开始着力刻画细腻神态;及至方法派兴起,表演又转向对内心情绪与情感记忆的深度挖掘。在这一过程中,戏剧化的夸张演绎、标签化的人物塑造、刻意迎合观众的功利化表演技巧不断被摒弃。表演艺术的进化,绝非单纯复刻现实生活,而是以生活为素材,构建起更为精妙、复杂的艺术体系。如若职业演员主动放弃这份专业追求,一味追求粗粝的“真实”,便是逆表演艺术发展潮流而行。

  还应值得警惕的是,当AI技术日渐成熟,AI演员可以精准复刻微表情与情绪曲线,这种“完美”恰恰反衬出“有机天性”的稀缺。算法能模拟哭泣的面部肌肉运动,却模拟不了一个老人在门槛上晒了一辈子橄榄菜后,把照片往针线筐里轻轻一丢时,那份从生命深处泄露出来的重量。但职业演员若因此便放弃对技术的打磨,那便是将表演艺术的尊严拱手让人。素人演员的出现,不该成为职业演员降低标准的理由,而应是一记警钟——表演的专业性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而是艺术之所以为艺术的底线。

  门槛上的两种“在场”

  影片结尾,阿嬷终于知道了真相,却依然守着那叠泛黄的侨批。没有大特写,没有配乐煽情,只有吴少卿安静的侧脸。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银幕上动人的从来不是“演技”的精密,而是“在场”的质地——那个人真的活过,真的等待过,真的在门槛上晒过一辈子的橄榄菜。

  从魏敏芝到韩三明再到吴少卿,从《一个都不能少》到《三峡好人》再到今天的《给阿嬷的情书》,中国电影的纪实美学始终在提醒我们一件事:非职业演员守住“是”的质地,职业演员拓展“成为”的疆界。这两种“在场”没有高下之分,但绝不能互相取代。

  《给阿嬷的情书》的票房奇迹,我更愿意理解为纪实美学和乡土叙事的胜利。职业演员如果从中读出的是“既然观众喜欢素人,那我何必精细”,那便辜负了这部电影无意中提出的真正问题:我们的技术,到底是为了掩饰匮乏,还是为了探索更深的可能?阿嬷的门槛上,橄榄菜晒了一辈子。那上面晒着的,不只是潮汕的阳光,还有表演艺术这个古老的命题:当生活本身已经足够动人,技艺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值得每一个靠表演吃饭的人,在门槛上坐一会儿,好好想想。

  [作者系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含音乐剧中心)教师]

  (编辑: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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