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海
——悼念也斯
見到你是在一勺
被叫做海的水邊
周圍的人刺傷自己
他們各有一根
立在疾風裡的針
彷彿彼時世界
從來不屬於清白的人
而我仍試探一道又一道雷電
你來，
平靜如一勺真正的海水
那些傍晚，於是有傍晚的樣子
那個晚夏，於是清涼入秋
——在北中國，
一切並不常是如此
就為你虛構一座水晶宮
裡面有遙遠而潔淨的母與子
為你講一個蓮霧夜
泊追海的人
三十年前的慢渡輪
第二年，我攜帶一些
清烈、乾燥的樹枝
來南方⋯⋯
又在後來的年頭慢慢摘除
你一直在不同的地方出現
笑着看我還未除淨的枝葉
我愛這笑，它們像是我詩裡
一直避免寫到的事物：
比如一場無風的晚霞，
比如路燈，比如一棵菜，
它們輕，靜，溫煦⋯⋯
我有時避免同你多講話
就是怕傷掉這輕細的分寸
大雲如何湧來
便又如何離去
此地是這樣一座颱風裡
也有款款分寸之城
而我想念它三十年前的樣子
也有暴烈的夏季
盛開著困於一勺海水裡的荷花
2013年1月9日
石頭掉落在地，重力不再是它的心事
一個房間的黑暗流洩入辰光，幽閉不再是它的心事
深空歸於宇宙，人們稱之為「夜」的，不再是地球的心事
2013年1月23日
tomato buddha haiku
——to t
和其他的佛陀不同，
它給你看命運的血色
你是這樣鮮豔的
我也是。
「我幫你們選好了
圓碌碌、有始終的生活」
昨夜，蕃茄佛陀
抱耳說。它入夢來
穿腸去。於是我祈禱：
鮮豔的人
便要這樣鮮豔下去
2015年11月28日
給D
（你說科學家喜歡解釋，我說所以他們不是詩人）
蜂鳥停在她肩上
它能帶給她的，你也能
雷電停在她的記憶裡
它能照亮她的，你也能
她在葡萄叢中走
紫色能夠淹滅她的，
你也能
你拔貓鬍子
剃夜鬚
她撿彈殼做食糧，採礦
萬事萬物令她低頭一笑的
你也能
11月3日
物理實驗
我把那些困境地
放上月亮去了
然後隔著個宇宙
欣賞它們
山淋漓，水淋漓
月亮懷抱那些窘困
像一群飛鳥裡
懷胎臨產的那隻
卵在明亮
而她越然
如魯塵。
2015年1月20日
bloody moon
血月亮
血月亮
月亮可以被摘下來嗎
月亮可以被摘下來
月亮摘下來時它會疼嗎
月亮是用兩天的時間慢慢死掉的
月亮摘下來時你會疼嗎
疼，月亮摘下來的時候
我疼得反白眼呢
那種疼像什麼
像你的夜晚
不配再容納安睡的孩子
血月亮
血月亮
月亮還可以再掛回去嗎
月亮被扔進了垃圾桶
垃圾桶裡還有其他的月亮嗎
每一個來自一個不完美的夜空
它又紅又白嗎
它是蒼白的笑，圓圓的，那麼美
浸死在血的月光裡
現在，你的夜空會又黑又冷嗎
我的夜空集滿了血蝙蝠，它們清洗我
血月亮
血月亮
我用了兩天的時間殺死你
用一天的時間摘掉你
我因此偷渡而來這嶄新的世界
像一頭故作天真而英勇的母獸
重新等待，和世界交配，
沒有血是流不淨的，
如同那些被拋棄、被厭倦、被貪污掉的、被捲藏起來的黑夜，沒有一個，會真的度過。
血月亮，你回到你的月空裡去，
那些前現代的母親，柔婉繡花的母親，
不似我，一個出脫爐火而無可為家的。。。這城市沒有月光，我聽見機器，電流，巨獸舌上的翻滾，末世人們牙齒上的錫。。我是那會吼叫的中的一個，我是那會卑微的中的一個，我是那被鎖住的中的一個，不像你的月光，
皎潔得那樣自由。自由。你最後的笑，圓圓的，真美。
2015年1月16日
母親節
光能給人類提供的幻覺
初初都能提供給我
給一個年輕的
小母親
他捧著一朵黃色的康乃馨
在我進門時送來
用兩歲的小口齒說：
母親節快樂。
謝謝初初。
媽媽本來不覺得需要過這節
她時而冷血
不覺得所有節的必要
她拒絕鑽入
人類臆想出來的大安慰裡，
撫慰自己
但你這麼一講
她仿佛是遠古部落裡
火焰邊的母親了
危險，而美，
而只願顧及眼前火的幻影
她願重新成為母親
一再地，成為母親
那些輪番到來的
狼樣的男子
都有空如水晶的目光
她的孩子於是有星星那麼多
女兒靈秀，男的英勇
而她住在夜深處，
伸一隻手臂出來挽住他們
溫暖的火焰，是一種特別的黃色的
我想記下初初那朵
絲絨的，康乃馨
的黃色
他伸出一隻小手臂來
挽住它茸茸的小枝莖
他跑掉了
唱著小鴨子歌
她從身邊的火光裡
使勁把臉湊過這一個兒子的
這一個時空去
這一邊的自己
從未想過成為什麼母親
如今卻也忙來忙去的
驟滅驟生，像那種
彩虹旋轉其中的糖果
那焰舌原來有一層膜的
於是她知道
每顆星球的皮膚
為何總是有
灼燒過的痕跡
2014年5月8日
南丫島
1
走下碼頭，她捲好傘
一言不發，那不是語言
能夠觸及的地方
2
在島上，
人們嘗試建立生活
而海用小島建立
一個秀氣的遺囑
3
許多花開了出來
在夜晚無人的海灘邊
那些人在白天還會回來
他們嘗試填滿能填滿的
他們想學習光
4
填不滿的是飢餓
潮濕的情侶在路上
蒸發他們身體深處的霧氣
5
我能看到結局
但看不到的，是未來
6
草葉之影
總比草葉更優雅
這也是為何愛情的敵人
往往就是愛情本身
7
沒有客人的酒吧
在海灘背後
所有的小彩燈都亮著
它讓我想起
深淵般的春天到來時
地球也是這樣
在茫茫宇宙之海中
輕而寂寞地亮一小下
而我們為之溫暖
而侍應在老虎機前
操縱春夜的雷電
8
回家的人
眼中沒有好奇
好奇的是遊客
他們尋找現實
確認現實
他們想在現實與現實之間
安置一些門
而那麼多噩夢
仍在內心將他們追尋
而玻璃在映照他們的幻影
而魚在魚缸裡完成最後的呼吸
而他們腳下的石
只是讓現實經過它
來自深空星群的
真正的行者
9
人類牙齒的用處之一
是幫助他們在社交時
繼續笑下去
10
她穿過小巷
把捲好的傘放在塑料蓬上
她的背影後
跟著一整個雨季
2013年3月24日, diesel's bar, lamma isla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