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动心，不接戏。我自认是个多血质、易冲动的编剧。一旦被什么人和事触动，情感便会轻易盖过理性，天真、斗志连同编剧技巧都会一并高涨。这种性格让我的每一次创作都像一场冒险，收获的教训远多于经验。因此，当制片人找到我，希望我为浙江龙港写一部剧时，我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们口中的龙港，标签光鲜亮丽：中国最年轻的城市、浙江最富裕的小镇、全国第一的印刷与礼品之都。这些辉煌的描述，在我听来，反而构成了一种创作上的疏离感。直到他们抛出了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事实：“龙港，是当地农民自己集资修建的，不要国家一分钱投资。”

  这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一座由农民亲手从滩涂上建造起来的城市，它的故事肌理、人物呼吸、命运走向，必然与那些由国家规划、拨款修建的城市截然不同。那里的人和事，一定充满了最原始、最生猛的生命力。我预感到，这会是一个不一般的戏。一种创作的冲动，或者说是“心动”，让我最终接下了这个项目。

  为了捕捉这股生命力，我火速读完报告文学《中国农民城》，并启程前往龙港。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和我开玩笑。戏还没开写，就因种种原因，计划被暂时打断，心头的火热也随之冷却了大半。就在我颓丧之际，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书记前来探望。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行动矫健如年轻人，我从这位老者身上感受到一个充满闯劲与活力的时代。

  随后的采访证实了我的预感。我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这座城市的一切。龙港的女性尤其让我震撼。一位女老板用吴侬软语，轻描淡写地讲述着她的人生起落。这哪里是故事，分明就是传奇。这些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人们，他们的血液里流淌着敢想敢干的基因。带着满腔的热情和满脑子的素材，我回到北京，迅速完成了故事大纲和前五集剧本。可当我信心满满地交出剧本时，却被质疑没能展现出当时农民生活的艰苦——比如，兄弟共穿一条裤子，全家含泪吃野菜团子。这样的质疑让我陷入了巨大的矛盾。我笔下的龙港，脱胎于20世纪80年代初就已涌现上千个“万元户”的温州苍南。那种符号化的、符合刻板印象的农村艰苦生活场景，并非我所追求的真实。我坚持的，是我在龙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鲜活现实——那里的真实不是贫穷，而是压抑不住的致富渴望；不是麻木，而是冲破一切束缚的生命活力。

  我写《小城大事》最强烈的感受，是“别把现实写小了”。我们常听到一句很响亮的口号：写大时代、写小人物。可落到笔头上时，小人物很容易被写得“苦难化”“脸谱化”。尤其像《小城大事》这种由真实事件改编的剧，一旦为了“好看”去硬塞苦大仇深，观众会立刻觉得你在编，因为那会儿的人们虽然有生活的不易，但艰难里自带着一种乐观与昂扬，一种更务实的活法——能挣钱、敢闯，也敢丢脸。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小城大事》，讲述的就是一群平凡又不平凡的基层干部与普通群众，如何在滩涂之上，凭借自己的智慧、勇气和汗水，建起一座新城的故事。

  我将龙港农民集资造城的核心事件，转化为剧中的“月海城”项目。开篇即是冲突：县里要造城，却“一分钱没有”，干部们需要自谋生路。这奠定了整个故事“人民创造历史”的基调。我更将采风时感受到的龙港人的核心竞争力，倾注在两位主角身上。女主角李秋萍，代表了理性和规则的力量。她是从县委办下来的秘书，带着知识分子的理想主义和对规则的尊重。她画出的城市规划图是月海镇未来的蓝图，代表着科学与远见。但她绝非空谈者，她的理想是充分落地的。比如，建议集中办公提高效率，用录像的方式让居民们亲眼看到自身在卫生习惯上的问题，从而激发改变的自觉。她坚持整治环境卫生，发现印刷厂用工超标后坚持原则要停工，这些都源于那个时代真实的困境，即高速发展与规则的滞后之间的矛盾。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主角郑德诚。他的原型是原龙港镇委书记陈定模。他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干部。他会在祠堂里对着乡亲们拍胸脯，也会在县委领导面前耍点小聪明。他身上有股“野”劲，不是一个完美的英雄，他有缺点，太莽撞，但他真心为民，敢于担当。

  剧中的李秋萍与郑德诚，从最初的理念不合、激烈争吵，到后来的彼此理解、携手共进，他们的磨合过程，实际上也是那个时代两种发展动力的缩影。李秋萍带来的规划图、卫生整治、制度建设，代表了城市走向现代文明所必需的“秩序”；而郑德诚的“卖地”筹款、突破用工限制、为个体户奔走拉订单，则代表了打破旧有桎梏、激发民间活力的“闯劲”。他们缺一不可。他们从争吵到携手，正是月海城从一片滩涂走向现代化城市的缩影。

  影视剧是个集体艺术，从成片来看，导演打碎了原本的叙事结构，加入了更多的喜剧元素，给了一些配角更多色彩与空间。回望《小城大事》的创作历程，从最初因一个细节而“动心”，到采访中被无数鲜活故事所“震撼”，再到创作中为“真实”而坚持，我感到伟大的变革往往就发生在充满烟火气的日常冲突与解决之中。我尽力用一个个具体、生动的细节，去构建那个火热年代的真实图景。我们不是一夕致富，更不是轻而易举就拥有了今天的繁荣。我们的富足生活，是一代人一步一个脚印，用敢闯敢试的勇气和坚韧不拔的实干，从无到有、聚沙成塔，硬生生“闯”出来的。我想要通过剧本呈现的，正是我们这个伟大国家真实的来时路——正是无数月海居民的努力，一座座小城才能拔地而起，他们完成的，是民族兴旺和国家建设这件大事，而这，也是我创作的初衷和根基。

  （作者系电视剧《小城大事》总编剧）

    （编辑：李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