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港文化中心音乐厅,演奏家薛苏里倾情演绎小提琴协奏曲《梁祝》
记不清听过多少遍小提琴协奏曲《梁山伯与祝英台》了,那九曲回肠的旋律,绵绵不绝,每一次都深深打动我的心房。从早些年的盒式磁带,到后来流行的光碟,再到多媒体时代的网络传播,《梁祝》展现出惊人的适应性和历久弥新的传播力。3D全息版《梁祝》在纽约林肯中心上演时,虚拟的蝴蝶群舞与交响乐团形成奇幻对话;电子音乐人将主旋律采样重组,在伦敦地下音乐圈引发新浪潮……这种文化符号的弹性,证明经典的生命力在于能被持续挖掘、定义,从而真正深入人心,传播久远。
香港文化中心的音乐厅,一片绿色的座椅,蜿蜒有序,看上去如同一汪深绿的湖泊。舞台上,布满了管弦乐手,这是来自深圳的城市爱乐乐团,年轻的选手们焕发着蓬勃朝气。立于指挥台上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的主创者、作曲家、指挥家何占豪先生已有92岁的高龄,他的指挥手势洋溢着道家美学,既有太极云手般的“点化”,又有激情恣肆的开阖。
这是一场以《梁祝》为主题的音乐会。有歌唱也有弦乐。上半场由香港演艺学院的许菱子教授独奏古筝版《梁祝》。这是何占豪当年赴台湾演出时,应邀请方之约而创作的。古筝声声,拨弦传情,充分彰显了民乐的底蕴,抒发出演奏家的深切情怀。
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在下半场掀起高潮。旅美小提琴家、教育家薛苏里先生专程从洛杉矶赶来。他沉稳笃定地立于舞台上,当乐队的长笛如徐徐清风抚开雾岚时,薛苏里沉缓地将琴架在肩头,随着何占豪的手势缓缓演奏出流淌的浓郁情思。
当第一个音符奏响时,整个音乐厅瞬间安静下来,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随着音乐的推进,观众的情绪也逐渐高涨。《梁祝》序曲有如晨露滴落,晶莹通透的音色之美焕发出无与伦比的风采。薛苏里的揉弦技法是对东方意韵的绝妙诠释:在“草桥结拜”的段落,三度揉弦营造出江南水雾般的朦胧质感,指腹与琴弦的摩擦恍若按动着少年情愫初萌时的心跳;及至“十八相送”,揉弦幅度骤然加剧,琴音如风中飘摇的柳枝,每个颤音都裹挟着欲说还休的离愁。
在运用“滑音”技巧时,薛苏里严谨掌控着小提琴与民族乐器滑音的细微区别,既不能太过,也不能不充分,过了就不太像民族乐器的感觉,而不充分也会缺少中国味道。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的运弓也颇有张力,开合间有着独特的魔力。其弓法与揉弦恰到好处的融合,激发出极其美妙的音色。进入“化蝶”时,许多观众已经泪流满面,但他们仍然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符。我旁边的观众有的手指一直在动,仿佛在跟着演奏家一同揉弦。
薛苏里第一次拉《梁祝》时,还是位松花江畔的“天才少年”。当年他在哈尔滨青年宫的那场演出,是这座冰城十年来《梁祝》的再次绽放,如同开冰沸腾的松花江,他连演三场,为观众带来了深刻的记忆。一晃半个世纪过去,他由一位江畔的迎风少年,成为一名跨越东西文化的知名演奏家,这期间他曾演奏过许多独奏音乐会,也在海内外演奏过多场《梁祝》,但这一次他所倾注的深情里,有了更多更深的文化积淀,也充满着对沧桑人生的更多感悟。
我也不止一次听过薛苏里的《梁祝》。虽然也总被感动,但没有像这一次受到如此强烈的撞击。300年前的意大利云杉面板与当代演奏家的血脉共振,带来长久的回味。
薛苏里和何占豪是第一次联袂,但似乎冥冥之中早已有了默契。虽然没有足够的排练时间磨合,指挥家与小提琴家的首度合作却充分体现了彼此的相知与信任。他们两人不仅都有着上海音乐学院的熏染和传承,而且在上音期间也都是他们在事业上取得重要收获的年月。1959年,何占豪被当时学院的党委书记“逼”出了这部《梁祝》,他说十分感激校方领导的鼓励,让他坚定了信心:用民族民间的东西去创作一部用西洋小提琴演奏的作品。
当年,何占豪被看好的原因,是因为他有着10年为越剧团伴奏的经验。接下创作任务后,他先是创作了四重奏版的“梁祝”,而后在此基础上扩展形成了体量更大的小提琴协奏曲(合作)。何占豪说,《梁祝》的优美旋律就是从越剧的语言中一句句深发开来的。他把小提琴《梁祝》的开篇乐句与越剧“梁祝”进行了对比以阐释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他直言,《梁祝》并不是个人的功劳,而是得益于几代民间艺术家和许多前辈们为越剧《梁祝》做出的贡献。他认为,如果没有越剧梁祝,没有传统文化中感天动地的梁祝故事,就不会有今天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
何占豪在创作中展现的智慧,在于对越剧音乐的解构与重构。他从《梁祝》《白蛇传》等经典剧目中提炼出“哭腔”“清板”等戏曲元素,将其转化为小提琴的吟揉推拉。第二乐章“同窗共读”中,小提琴与管弦乐的对答模仿着越剧中的“背躬唱”,大提琴的浑厚音色暗合老生的沧桑唱腔。这种转译不是简单的符号拼贴,而是将戏曲的呼吸韵律植入了协奏曲的肌理。
薛苏里是恢复高考后上音在全国招的第一批本科生。在他成长的这段关键时期,他曾先后师从窦立勋和谭抒真两位教授。名师的指点让他在事业上有了飞速提升。毕业后,他考进了中国交响乐团担任首席。此后,他一路向着音乐的圣殿攀登,出国留学深造,考入洛杉矶爱乐交响乐团任终身职位演奏家,成为南加州大学桑顿音乐学院首位华裔小提琴教授、博士生导师,并得到了约阿西姆的再传弟子爱丽丝·勋菲尔德的传承,从而开启了当今著名的国际弦乐赛事:哈尔滨勋菲尔德国际弦乐比赛。
如今,《梁祝》诞生66年了,两位第一次合作的“上音校友”十分满意。走台时,何占豪从薛苏里的演奏中感受到他对自己作品的精心研究,当晚演出中,他又从薛苏里的精彩发挥中感受到,薛苏里的演奏很符合他的乐曲创作思路:“我们的想法完全一样,我当初做出的构思,和你的演奏体会完全一致,我很感动”。
从俞丽拿到西崎崇子,从薛苏里到吕思清,几代演奏家都在琴弦上表达着自己对《梁祝》的理解。如日本小提琴家西崎崇子将“哭坟”乐段的滑音处理得很是克制,就强化了东方美学中的“哀而不伤”。对《梁祝》诠释的多样性,体现出作品始终保持着与当代审美的对话能力。
《梁祝》的成功还在于将民间叙事升华为人类共同的情感图腾。作曲家在“楼台会”乐段设计的小提琴与大提琴二重奏,超越了具体的文化语境,体现了爱情的本质——两个灵魂的对话与情感交缠。当小提琴在高音区奏出凄婉的旋律时,不同文化背景的听众都能感受到那种“欲说还休”的悲怆。
薛苏里现场演奏的琴,是价值连城的耶稣·瓜奈里琴。这把传世名琴光滑名亮,尤其那种琥珀质感的纹理间,沉淀着跨越世纪的音乐记忆。当薛苏里让这把名琴再度抒发凄美婉转的声音时,那种音色带来了穿透百年的力度,妙不可言。据香港的收藏者说,这把琴跟别的琴不同,只要能够拉到深度,琴弓在高音区与低音区有着很丰厚的“土层”任演奏者“开掘”。
这场香港的《梁祝》音乐会,既有着专业的高度,又兼具当代城市的大众文化属性,这充分体现在音乐会的压轴节目大型合唱《化蝶》中。
《化蝶》合唱巨阵由300多人组成,这些来自香港民间的合唱团成员,服饰整齐、层次严整地排列出弧形队列,高居于舞台的幕墙前。舞台正中有古筝和琵琶的民乐队列,也有小提琴的合奏。何占豪与薛苏里仍然是舞台的核心,雅俗在此时有了和谐的交融。
长笛的颤音似蝶翼轻振,古筝声声如抛撒的玉珠落盘,这种“向死而生”的美学表达,与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普契尼的《蝴蝶夫人》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悲剧的净化功能在此得到最诗意的呈现。
一曲《化蝶》大合唱以跨时代跨民族跨文化的能量形成震撼人心的共鸣。舞台上下齐鸣高歌,这已不是两个人的“化蝶”,而是绵延千年的人类共鸣——
站在历史的长河回望,《梁祝》是文化基因的活态传承,更是艺术生命的进化样本。当如此绚丽的音乐蝴蝶效应破茧而出,飘然若梦时,我们终将理解:真正的不朽在于永远保持“化蝶”的勇气与智慧。这支协奏曲用66年的时间证明,最具民族性的表达,能够成就“最世界”的共鸣,而传统的基因,亦能孕育出最为当代的艺术生命。
(作者系作家、深圳交响乐团驻团艺术家)
(编辑:李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