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地,本名余新进,1977年生,湖北宜都人。有诗歌、小说等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山花》《青年文学》等报刊及各类网站,并有作品入选《2003中国最佳诗歌》《2005中国年度诗歌》《2005北大年选(小说卷)》等选本。获得2005年度边疆文学奖等奖项。主要作品有长篇诗性随笔《内心:幽暗的花园》等。2007年10月4日凌晨,年仅30岁的余地在其云南昆明梁源三区的家中自杀身亡。
等待
晚餐是一个问号
填充着黑夜的牙齿
月亮的胃
从下水道中升起
你听见刀子
敲打空虚的饭碗
在生活的砧板上
你的身体爬满了蚂蚁
熟透的心脏
散发着诱惑的气息
新鲜的蔬菜
是你的肌肉
只有血液的漩涡
呼喊着你的灵魂
在饥饿中
你咀嚼自己
没有味道
时间这位厨师
忘记了调配佐料
你一直在等待
命运的生产线
把你变成一只罐头
在开封之前
迅速变质
未来是一个黑洞
它消化着梦想
这些无用的垃圾2003.6.17
致一位诗人
——为伏自文而作要写下一首诗。在天空的呐喊
与大地的沉默之间,写下你内心的回应
还有那些无穷的往昔,纷纭的记忆
以及作为一个人的全部苦难
在开头的部分,是一个词
犹如被水洗过的音乐
从你思想的密林中流淌出来
它是自然的,像一粒精子
在你的体内孕育,直到成熟
而中间的位置,你将安排一段对话
世界和你,你和上帝,上帝和世界
在争吵中达成了妥协
你得到的答案,是必须坚持
一个伟大的信念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你放松了灵魂
用颤栗的激情,以及绝对的狂喜
把一段古老的箴言
放在结尾的地方
这是你生命的最初,也是渴望的未来
你说:诗,是对于自我的不断完成2003.5.15
平原在平原上,有一种博大在你的面前展开
落日、树林、房屋,随着炊烟上升
在一个趋向于无限的背景里面
于是你变得渺小,像一个无知的孩子
充满了震惊。那些史前动物的遗迹
已经成为化石,不断地填充人类的记忆
从旁边走过,你留下了脚印
以及对于未来的憧憬
像书卷一样展开的田野
以纵横交错的道路,划分着人们的生活
那些生长的植物,被泥土养育
最后牺牲,构成生命的圆
只有远方隆起的山脉,向你昭示
另外一些世界,它们是一种诱惑
犹如一个女人的身体,激发了你的想象
当你抬头,看见那些古老的星辰
正在缓慢地运行着,以一种神秘的力量
向你诠释宇宙的奥秘,以及万物的神奇
它们遵循着一种精确的秩序
就像你的出生,成长,以及死亡
有一条河流,一直在不停地流淌
它永远不会枯竭,像一个梦
你知道,沿着奔腾的流水
可以到达海洋,那是另一个梦
有一天你会离开,在席卷而来的风暴中
你看见了平原上冲天而起的火光
这一切如此刻骨铭心,因为你知道
在平原上,一代又一代的人
完成了不可预知的命运2003.5.21
雨水犹如对过去的悔恨,这些交织的雨水
蒙蔽了你的眼睛。它们不再是水
而是透明的墙,包围着你
让你看到事物的另一种形态
这是一个悲惨的季节,从天而降的河流
注入你的心脏,一只装满鲜血的杯子
一种无条件的接受,你开始
用舌头舔舐上帝的眼泪
它们如此冰凉,仿佛一种彻底的爱
在绝望中成为灰烬
这些潮湿的痕迹,印在你的脸上
像一个人的指纹,把无数的回忆
浓缩成一个符号。即使遗忘
你也会在另一场雨中醒来
它们已经成为梦魇,以及冷汗
只有穿越一道铁丝网,你才能成为
一个侥幸的逃兵。这些雨水
不停地扫射着,除了撤退
你已经无法还击
于是你可以让自己的身体
分裂成无数的碎片,洒满大地
像一场雨,滋润那些干涸的灵魂
在太阳把头颅放在你的胸膛之前
你必须越过漫长的泥泞
因为这是一条流血的道路
最后的一场雨,仍然没有到来2003.5.26
26在毕达哥拉斯教派的经文之中,这个数字
是否对应着某一神秘的事物,我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它是一个数学符号
由两个更小的符号构成。它可以用来计算
金钱、土地、时间,以及我不断变化的年龄
它被用于加法、乘法、除法
像一个原地不动的傀儡。对于我来说
它只是一道减法的开始,从1977年
到以后的任何一天。它的出现是必然的
正如多年之前的一个夜晚,我以一声啼哭
宣告了又一个悲剧的开始。很快它就会过去
成为一个页码,在我翻开的书中
留下一块模糊的水渍。直到将来的某一天
我会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它的影子
因为生命在不断地重叠,每个人
都是自己的父亲。它是一个证明
在过去与未来之间,我有过短暂的现在
仿佛一块风化的石头,用细微的灰尘
道出了生命的秘密。也许我可以把它看成
一个笑话,因为它是一个发育不良的婴儿
尚未成熟。它注定要蒙受更多的苦难
以及耻辱。在我写下的无数文字之中
它是一个标志,犹如道路两旁竖起的墓碑
用褪色的铭文,记录着一个人
如何被时间塑造成形。它是如此具体
却又充满了神话色彩,引领我走向最终的结果2003.5.28
2003年5月28日如果可能,我不会把这个日子看成必然
根据不同的历法,它可以是任何一天
一段历史的开始,或者一个周期的结束
甚至,它出于虚构,与时间有关的神话在此之前,一场侵略性的战争已经结束
正在进行的,是两次剧烈的地震
它们远离我的祖国,像去年的这个日期
一样遥远。更多的细节,我并不关心一场大面积的瘟疫仍然持续着,他们
所有活着的以及死亡的人,在恐惧中
承担着各自的不幸。每个人都是灾难
这就是社会,一种无法避免的接触只有我,像一列满载着泥沙的货车
缓慢地行驶着。最初的起点
隐没在地平线的下面,无数的站台
已经张开了嘴巴,我始终犹豫不决这个日子并没有什么特别,对于过去
它是一声漠然的回应,未来的计划书上
它只能占据一个无足轻重的位置
这是因为,我一直过着平淡的生活就在昨天,我设想过今天的情况
甚至考虑到明天,是一个怎样的结果
没有意外,尽管这不是我所期待的
我还是选择了接受,像一个垂死的老人每个早晨都有一种失落:我仍然活着
在那些残缺的梦中,有欲望的足迹
仅有的一块毛巾,像一种暗示
只有一张脸,在水龙头下面重复其实,工作就是一部电话
你不停地按下那些数字,像一个学生
在演算一道习题。最终的结果
是一阵忙音,所有的人都已离开午餐是另外一种口味,作为厨师
你有义务改变自己的舌头。一道清汤
倒影出你的饥饿,在空荡荡的盘子里
出现了一个悖论:胃是小体积的大约下午一点钟,我开始写一首诗
为了纪念,二十六年前我意外地诞生
这些贫乏的意象,折磨着我的神经
对于自己,我从来不能表达得更加优美按照事先的约定,我和一个女人
在某个地点相遇,然后一起经过大街
为了晚餐,或者一种心照不宣的秘密
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并不那么亲热后来发生的事情,像一本畅销小说
经过短暂的调情,我们开始做爱
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我是一条鱼
游出了自己的身体,进入陌生的领域以上只是一段提纲,所有微妙的细节
我都进行了省略。出于道德
或者私人的禁忌,我决定在另一天
到来的时候,为自己准备一个借口2003.5.31
表达必须剔除抒情的成份,用一把筛子
过滤多余的感慨,以及修饰
还要注意你的表情,每一张脸
都有不同的内容。甚至手势
也可以改变一个时代的性格
作为开场白的,应该是一个问题
它包含着无穷的想象
像一座迷宫,充满岐义
这样的开始,决定了你的方向
在思想的地图上,找到一个位置
然后摆开战场,和对手交锋
即使是朋友,也存在对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
对于世界,总是带有陌生的敌意
任何观点都难免有所偏颇
和自己争论,并且不留余地
像一块石头,焠炼出钢铁
这样你就可以表达,让一个词
抵达事物的核心。为所有的耳朵
制造一阵风暴,或者一个奇迹
来自四面八方的反驳,像黑暗一样
深入你的内心,它们迫使你放弃
独立、勇气以及自由
你必须明白,坚持
不是为了得到胜利,因为生命
在于如何成为自己2003.6.2
夜色像深蓝色的幕布,挣脱了绳索
迅速滑落。夜色的来临
没有任何预兆,被掩盖的
是一个反复的世界
它有两张脸,分别属于
老人与儿童
在逐渐加深的黑暗中
每一个房间,都是
一杯浓稠的糖浆
坐着的人,用眼睛的汤匙
搅动大脑深处的漩涡
衣服上的褶皱
泄露了潜伏的欲望
如果太阳可以折叠
他愿意用一双肮脏的手
把它扔进一只废纸篓
不过,月亮尚未升起
他需要一顿光线丰富的晚餐
那个背叛的女人
像一块变质的面包
刺激着他的味蕾
用时代的泡沫进行一次淋浴
可能是一个美妙的选择
夜晚,是另一个面具
被上帝与魔鬼传递
与白昼争夺着灵魂2003.6.9
曾经
——为张莹而作曾经,有一个女人
她不是情人,也不是妓女
甚至她的名字,像一个童话
并不真实。她的到来
像一道空寂的走廊
从你的肋骨中间穿过
有一盏被雨淋湿的灯
在她的眼底浮现
她说出的每一个字
像是夜色,缓慢地渗入
你紊乱的脉搏。她的微笑
融化了你体内的石头
从你身上蹿起的火焰
烫伤了她的手指
你的嘴唇是一个密封的瓶子
包裹着所有的秘密
她不会知道
你的思想是一个深渊
只有你清楚自己
随时可能发生雪崩
像硫酸一样流动的欲望
在你们之间传递
你知道什么是罪恶
尽管她是一个诱惑
在绝望的时刻
你决定投降
她说,上帝是一个妻子2003.6.15
2003年6月14日从你烧成灰烬的手指上
它挣脱了太阳的枷锁
向着回忆的深渊
迅速地坠落
这不是最后一个日子
像脱臼的关节
卡在两次奔跑之间
它是自我毁灭的结果
像一个单调的音节
被持续的地震
掩埋在泥土下面
在梦的头颅上
它是一根脐带
输送着可怕的激情
被母亲抛弃
它在阵痛中分娩自己
像一个畸形的婴儿
它吮吸着白昼的乳汁
让它成长的是黑夜
那些野蛮的墨水
涂抹着它的青春
在生锈的历史里
它是一粒灰尘
嵌入上帝的眼睛
它的死亡
不是一场爆炸
而是你的又一次结束2003.6.17
(编选:马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