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艺术年鉴展·艺术与科技”正在798艺术区展出。展览旨在探讨当代艺术条件下艺术和科学的关系。

艺术与科学的结合可以形成三个不同的版本。
1.0版本是科学家需要美育和修养、高尚的娱乐,艺术家需要知识和现代科学常识,科学家和艺术家在一起愉快地互相欣赏。
2.0版本是艺术家借助科学家的发现和发明,获得了在平常的社会和自然中无法得到的启示和灵感,从而创造出奇特的作品,而科学家也来对这样的作品进行思考和评判。
3.0版本是科学家和艺术家单独都无法完成的共同作品,这种作品必须由他们双方的参与,才能够为未来的世界建造一种新的可能性,建立一个“人天合一”(“天人合一”的反其义而用)的新世界。在这种会合中,艺术家就是科学家,科学家就是艺术家。

本次年鉴展正值《知识分子》创建十周年。《知识分子》团结和代表了科学技术界的最重要的华裔科学家,他们和未来论坛一起用专业的力量,给中国的科学发展以及中国人对科学的认识和理解打开了一扇窗户,推进了科学前沿的发展,并且展望和指引着未来的前进的道路。因此年鉴展特别邀请《知识分子》三位创始主编饶毅、鲁白、谢宇发表他们对科学的见解和对中国当代艺术的期待,传递出科学家与艺术家携手发展的美好愿景。

他们的初心
饶毅:“人人可以是知识分子”,因为人们都有发挥智力、获得知识、运用理性、追求幸福的能力。
鲁白:让科学成为一种生活方式。具有良知,追求真理,说实话,是我们推崇的理想价值的一部分。
谢宇:我们进入了A1时代,愿大家保持独立,保持思想,做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就是具有自己独立想法,并从事创造性工作的个人。
他们对中国当代艺术的期待
饶毅:中国当代艺术,对于我们科学家来说,是高深莫测。我们不仅希望真正的艺术家让社会得到艺术欣赏,而且奢望现代艺术有朝一日推动科学。
鲁白:在这里,愿你与“真善美”再次相遇。让我们一同前行,做永远的精神价值守护者。
谢宇:科学与艺术,本是一家。两者都源于人类的想象力与创造力,都是对世界的探索与重构。无论是科学的理论创新,还是艺术的形式突破,其本质都在于超越已有,开辟新境。过去如此,将来也如此。科学与艺术,终将殊途同归。

与一般侧重艺术与科技相结合的展览有所不同,本次展览不仅全面地记录和展现了近20年来中国当代艺术中关于“艺术与科技”关系的各种活动、作品及相关的理论研究和讨论,还特别对艺术与科技之间的冲突与对立的方面进行反思和反省。
自从现代化以来,自从现代文化发生、发展以来,艺术与科技的关系到底是被夸大还是忽视,也许更值得我们反省和反思。
1.现代艺术史中,没有一件划时代的作品是因为与科学有关而成立,没有一个划时代的艺术观念是科学发展的结果,也没有一种划时代的艺术事件是因为与科学有关而发生。科学是知识方面的事情,艺术是非知识方面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只是因为科学的发展,人们才了解艺术在科学之外是多么不可或缺。
2.如果科学和艺术有共同之处,那么就如亚里士多德所归纳的,科学和艺术在“技术”(Techno)的范围里会合。亚里士多德将“技术”看作“艺术”。但事实上技术既不是科学,也不是艺术,它只是为了功利目的,成为人的知识和技艺的算计性的手段和工具。工业革命之后直至信息时代让人们更加坚信,技术是人的行为能力的延伸。技术协助人类从事科学和艺术,却又割裂了人作为个体对科学(认知)和艺术(感受)同时探索的可能性。所以亚里士多德时代人们把艺术和科学在技术这个点上会合,而我们现在因技术的极度发展却把艺术和科学对立起来,因此我们要对科学对艺术的压迫和排斥保持警惕。

3.在中国古代“数术方技”中混淆着技术和艺术,其技术的方面由于未上升到纯粹科学而逐步丧失了作为认识的动力,也不成为认知的工具,使得中国的智识的发展整体上在人类现代化的进程中间萎缩为“落后”,而艺术的方面又崇尚超越现实、脱离生活而达到极度高妙的境界,与真实的社会和人生的实际愈行愈远。
4.古代希腊艺术与技术的结合成为现代科学技术的基础,而古代中国艺术与技术的分离成为中国发展现代科学技术的阻滞。所以中国到了近现代急切地发展技术以救亡图存,逐步在世界的竞争中赶超西方科技的水平。

5.当前整个世界现代科学技术超常地发展,其所依赖的理性割裂了人性的全体状态,使得人的神性和情性的方面受到了压制和消退,人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正面临人工智能所代表的理性的一面独大所带来的威胁,这引起人类自身对技术过度发展的反省。
对技术的反省,以及对技术所依赖的科学的反省,进而对人类理性的过度片面发展的反省,成为今天当代艺术的任务之一。
引自本展览第五单元“当代艺术对科技的反省与反思”
关于艺术与科学这一命题,曾经在2018年“中国当代艺术年鉴展”上设立“中转站”单元专门讨论,《中国当代艺术年鉴》主编朱青生教授亦在2019年9月8日参加中国科学院大学举办的“科学与艺术之问”讨论会上就此问题发表过演讲,特节选该文再次刊发于此,就教于诸贤。
人将会成为机器旁边的一坨赘肉?
——当代艺术语境下的科学与艺术之问
朱青生
首先我认为今天科学和艺术都在承担着共同的任务,这个任务就是在第四次产业革命中,在新媒体、新技术和新观念的条件下,在“后人类”剧变的转折点上,面对“未来的世界”,如何寻找人类的保障和出路。这个未来的世界是人为“建造”的,将是一个虚拟的世界,是一个人造的世界,是一个“无有”或者相当一部分脱离了自然、社会和真理的世界。未来我们生活的世界依赖于人造,人工智能占据主导地位,机器摄取、编辑和绘制的世界景观引导并限制着人的体验……其实变化已经开始很久了,我们今天看到的自然,比如说认识一种动物,其实我们可能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个动物的“真身”,我们感觉到的都是关于这个动物的图像和声音。我们认识一个世界发生的“事实”,并借此做出的政治选择和道德判断的依据,其实并不是发生在我们同时/异地的“真实”情况,而是来源于我们获得的一些“信息”,这些信息是被编造、剪裁,并进行过拣选和删改的图像、文字和综合媒介。人类所真实遭遇的激烈而焦虑的生存状态,或者突发的具有重大历史影响的事件,也可能正在我们端着饭碗、品着红酒时被随意讨论,在媒体消费中被忽视。这种时代把所有的信息都变成一种虚拟和图像(还有其他),而这个情况也只是刚刚开始,我们将会遇到越来越多这样的情况。这样的情况是否看起来很美好呢?有人甚至认为今天的“科技”的发展,(科学和经由科学发展出来的技术,是两件事情)这里特别是指“技术”根据人性的需要所进行的突出、超常的发展,会使人类有可能慢慢离开原来自己所熟悉的那种自然和社会。我们将会在一个虚拟的世界中间被安置在一个个位置上,食物经过科学技术的变更而造成极大的满足。今天有很多人反对基因工程,北大生命科学的同事专门跟这些人争斗,我更相信他们的判断,我在艺术史大课上当着800个听课者说,我要吃转基因的食物,只要饶毅说可以吃,我就吃,不管别人吃不吃,我的学生在下面鼓掌,后来饶毅听到了,专门回复我说他吃的。我相信一个科学家,就像我相信真理一样,只要他说的符合理性,亦即符合科学规律,就应该照着做。如果我们不相信科学家,我们相信谁呢?难道我们相信艺术家、政客和商人?我不是因为喜欢吃转基因食品,这样的食物并不能带来更多的营养和滋味,我认为如果没有生物工程,大多数普通人将会没有办法果腹,我们如果靠一亩田200斤长出漂亮的小米,金光灿烂,自由社会上层人会视为珍宝,可以享受,但它不够成为生存的食物,汉代口田是每人20亩,经常遇到饥荒则乱世,经常是以非正常削减人口(杀戮和饿死)和流动(征略和移民)以恢复社会平衡。只有科学家和生物技术不断带给农业的技术改造,才能带给人类整体生存的可能性,我相信的是科学技术提供的责任和机会,所以才会做如上的表述。

未来更有意思的是科学和艺术的结合所带来的东西。以后在自己的家庭日常、住家行卧中,我们有可能看到万丈山石,摸过去只是一块屏幕,我们会感到温暖的海风吹拂,其实是某一种小的空气动力设计,我们尝尽上品佳肴,只不过是从一个牙缝里面带出来的虚拟的味道,梦中情人是网上定制的一组程序……这样的一个时代离我们非常近,我们正在走向这个时代。
我们之所以愿意在中国科学院大学来讨论科学与艺术的关系问题,是因为科学院大学有可能创造未来的设计和创作专业,那么这就是真正的“未来的艺术学院”,因为在这里我们除了要通过一种特殊的技术和想象来制造人类未来生存的可能性之外,最重要的事情是,我们要为30年或50年以后人类将要遇到的困难和危机先行来做准备,不要到事情发生了以后措手不及,我们现在就来做准备,而这个准备的事情就是我们应该在一起建造科学和艺术的超级实验室。

作为艺术家,作为一个当代艺术的组织者(我一直是《中国当代艺术年鉴》的主编),我也要同时告诫大家:今天科学和技术的发展,正在把我们人类带向一个偏执的道路。我们如果不断地发展人工智能,以为理性和科学是人类的救星,我们将会失去人作为完整整体的全部,因为人类是由理性、情性和神性同存的综合的整体,人是一个人,不是理性的机械装置和算法载体。就像我们崇仰古希腊,今天苏格拉底像和柏拉图像放在了希腊的科学院正面的两个柱子上,也就是说,连希腊本身理解希腊都是在谈苏格拉底以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所代表的科学和哲学的希腊,这是文艺复兴和近代西方的“希腊”。但是如果我们仔细回顾历史,突破西方文化,特别是基督教文化对希腊文化的遮蔽和笼罩,其实真正希腊古典的辉煌是在苏格拉底之前,苏格拉底活着的时候参加了伯罗奔尼撒战争,此时正标志着雅典的衰落。我们看到古典的雅典在此之前并不是只有科学和哲学,而是有神谕,有神话,有艺术,当所有人性在一起保持平衡的时候,人才成其为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否则人就是一种理性的生物。如果我们只是理性的生物,理性就会在人工智能中高度地发展,当我们回看时发现理性确实将人类从愚昧和感觉中解放出来,但是,理性、科学、人工智能,是否能够解决宗教冲突?是否能够解脱人情中的羡慕妒忌仇恨?是否能够带来种族、国家和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是否能够让计算机时代的人比旧石器时代的人多一点点幸福的感觉?科学和技术的高度发展给我们展示的是权威者更权威、富贵者更富贵,当少数人更加自由地延长生命、遨游太空之时,大多数芸芸众生正逐步退化为机器旁边的一坨赘肉!我们找不到算法和技术能给人类带来的尊严,这就是我们必须要清楚的地方,这就是我们之所以需要艺术,需要当代艺术之原由之所在。当代艺术就是要对所有的问题进行思考和质疑。当今天讨论科学和艺术的问题的时候,要更多地借助科学和艺术之间的差异来理解人性本源的差异,了解人性不是只有科学性、只有理性才是正当的,我们要保留人作为人的那些无关科学的方面,保留人的性情,保留人的神圣,包括对神圣的神往。如果我们能够通过艺术把人还回到一个完整的人的可能性,也许我们今天的整体社会潮流的发展,今天的科学和艺术之问,会警惕技术的发展和投资的取向将会把人带向一个扭曲和片面的道路,这是我们在做艺术与科学结合的超级实验的第二个方面的理由。

所以我们做科学和艺术讨论的时候,总有两个事情同时做,第一,我们做科学和艺术的结合,不断为人类创造未来的景观、境遇和条件。第二,我们保持科学和艺术之间的互相的反省和自我的批判。因为只有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才能时刻记住我们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可以被机器替代的“物”。如果我们一味对科学永无止境地追索,从而看到科学的美感是如此辉煌,也许我们不知不觉地正走在一条偏执的道路上,在人的本性之一也就是理性的道路上飞奔,因此不少人才会把宇宙的发生、生命的起源和人的存在看成是一种算法。在整个人类认识发展的道路上,宇宙的发生、生命的起源和人的存在并不是一个算法,而是一个奇迹。当奇迹发生了以后,科学家可以把其中的部分归纳为一个算法,但是这些奇迹并不是在算法中得已启动和完成的,而是在奇迹完成之后才会被简化为一种算法。当我们知道这一点,我们就会对我们的生命更加充满敬畏,对我们的未来更加充满忧患,对我们科学与艺术的结合更充满一种期待,也充满一种警惕!
节选自朱青生2019年9月8日在中国科学院大学“科学与艺术之问”讨论会的演讲
刊于《画刊》2019年第12期第19-21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