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婧怡的诗

黄婧怡

好嫁的正午




是这样一个正午,坐在书桌前,好像学习

旋开暖水瓶,泡一杯绿茶或花茶

窗外,风将天空吹破的白,与黄交接

学院方格的房顶,和锅炉烟囱的吐缓

是谁说这是我们的雾都,却不提维多利亚?


如果舍友摘下耳机,自然就交谈

有时讲起父母们的往事

无非是泥土的童年,蒙蔽的志愿

漫长的铁路,和亲戚

“是啊,他们太辛苦”

“我们没有这么多经历,以后也只是安稳吧”


预备中产,我们预备吗?

你学会去搭配衬衫长裙,像哲学史螺旋上升

多多少少将出路计划于一些考试

此去经年,男友们应该交得起房贷了吧


如果一天不出校门,勉强算个闺门

可见贝内特家的女儿到处都有

但义务教育后,谁还不讲个平等?

如果只是网页,邮件,文档,视频

还有方寸间的位移,为物理需要

那可能的摇曳自然被隐去

独坐的我们,没有人会一直默观午夜到来

所以七点钟总让人懊丧


而正午,白日聚光而逝

偶然走进窗前看来往的人群,表示烦神暂不属于你

桌上,挂半截的论文,摆水果盘和化妆品

它们共同生产,却无序因果

犹如我们都知约定的夜晚会发生什么

但灯一天不关,“好嫁”是“嫁”吗?

所以敲天真的字,收无矢的经验

相信产业革命将有大事发生

却没有给日不落的想念寄出点明信片




海边的温泉城



1. 寒假


父亲到火车站接我,我坐在车上

随车缓缓顺三环的高架桥而下。

从这条路到家,我经过无数次

但却突然唤起,原来城市周围有好多山的感觉

此时将近下午六点,雾色将沉

刚才在火车上听林志美的《营火》:

“能否 能否 留住热情 逃避爱的夜凉”

旋律的温度好像还随天色漂浮

天的灰蓝色是混的,偶尔发绿

譬如煮汤,时间使银耳炖出粘稠

悬置云端,再一点就是雨水

就是这将沉的午色,来回于每天的窗外

而我的寒假,固定每日事务和滋补,好似湖边生活



2.小年


第一天和母亲乘坐新兴地铁通行,

欣喜于地皮飞涨,更好的是体面的交通

站边种青竹,即刻可漫步东街大道

于灯光与广告牌中,明日的田园城市似乎不远

日后我在每日的静默中采集它的好处

解锁本地名山,古寺,公园等好去处

周末与母亲去植物园,跨过水库走栈道

枝繁叶茂中是普蓝色的湖和天空,棕榈和樱花

回程时夕日欲颓,望见夜色中寒潭与芦苇的倒影

又一日到新开的花海公园,随意走到江边

背对新的市政大楼,“马上就办”

仿古栏杆将我与芦苇荡隔开

脚下养鸭的淤泥滩,对岸是另一个区的城市广场

也是第一次在日光下见到本城的游轮。

在饭桌上,或是别处,也会提未来不如南下

当然F市如大大改善,回来也不错

毕竟故乡两相忘,我亦未在北方找到“布鲁克林”

饭后又去街边选购“福”字,阳光照过一串辣椒灯笼

人在红字中,是喜帖街,也是唐人街



3.立春


没有对时令的仪式回应,但潮气来临了

气温忽冷忽热,大多还是隔离骨肉的湿冷

于是有潮气和日光时候由为明显,皮肤略微的瘙痒

一念无数情绪,如情欲的快感涌上胸腔又被夹紧

总会有新鲜事将要发生又含羞的兴奋直觉

但冷的时候只会更冷

春天来了,我会在故地重遇什么?

逛了几条路,以前只坐公交车经过

但感觉上的新就像是说过去从未发生

或者又太熟悉,就更显冷清

元宵晚上在温泉公园看花灯,人流如暗涌

穿过人流,迎面的脸孔过目即忘

他,她,可能来了,只是我没看见

任信“偶然重逢”才无限地接近火花,

“But no flame burns forever”

多是往事随火光烟灭,只剩“有关系”

虽然怕麻烦,但又想跟谁来一下,就来一下

牵绊我也好,刺激我也好,总不要全无关系

离北上的日子越来越近,越瘙痒难耐

哪里都有《爱乐之城》,哪里的夜晚都有车灯的泡沫

但我要去哪里,我会在哪里?



4.雨水


晚上开始下雨,雨声砸在窗户上

第二天或极热,或极阴

但新生的热情已冷却,也不敢想

心中无数次的流亡和温存

刀切青芒和生鱼片,蘸酱油,没成型的片仰头吃掉

抓紧看没看的电影和书,一天赶两千字

父亲总是催促来吃饭,母亲总要说去运动

感觉他们真的老了,可以天真又容易发困

最后父母开车送我去火车站,车上共商拆迁大业

小区背后要建湖和公园,政府已经开始修路

民房全被围起,或许七月份回来时就能分块草坪

坐在火车便睡,醒来时车窗外只有黄色旱地

就这样又离开温泉城




在美术馆看雕塑



展厅里一条隐秘的河,而雕像是岸

你看着她们,她们也用自己的姿态凝视你

但她们的身体指向她们自己

白色的房间将她们分开,也悬念你眼睛的叙事


这是当代艺术,提醒你准备现象学

原来时间被隐藏在身体里

你不得不承认雕像的情境感:

我们照见过镜中的酮体,

面对过同性没有语言的面孔,

对躺下的表情心照不宣

是的,我们不是一直都长得像个女人


“凡不可说的,应该沉默”

裸体也换不起性

或许是身体太有话说,或许是身体太丑

原来雕像是诗,但不抒情

比如命名绵羊是先知,黑狗是忧郁


斑点的流动,观看像呼吸

知觉是冰块,冷淡和懂是雨

我们走近看玻璃钢的肌理

颜料滴落又凝结的痕迹

这些稀释模糊你,所以我们想:“嗯。”




月光与边境



“至黎明时天边的黑线和白线对你们截然划分。”

                          ——《古兰经》(2:187)



他们在夜晚开始计数

因为胸腔空旷,红中有黑

烘托他们心房如钟表摇摆

在夜晚谈论,其实是啮齿

他们用身体谈论黑暗,就给时间以时间

比如亲吻,一般的比喻是吮吸美酒

另一首更美的诗里茉莉缠绕热气

这可能是她的白色睡裙被风微微吹起


当地平线的边缘开始发亮

他们的妙体终于堕入尘埃

德黑兰,他们的城市,从黄色的热气中醒来

伴随着他们被截然划分的身体

终于开始惯于争吵,可能只是普通谈论

男人在说话的同时托出双手,十指张开,

在每一句的大意结束的同时习惯性抱头

女人也吵,黑眼睛打颤,声音如珠脆

但问题总被莫名地打断,切换

他们又别离,不再谈论那些法庭,签证,家庭

直到不得不再见面,一句“salam”轻入谷底


夏姆鲁,我们的波斯男孩

他也曾牵过一条电话线的距离,让爱情静止

到现在,他在一个寒冷的清晨独自醒来

面对一张百叶窗,没有镜花和茉莉

(在这神圣与世俗交织的国家,生活大于朝觐)

风吹进他的衬衫,阳光试图埋进胸膛

乌莱玛说:“他们是你们的衣服,

你们也是他们的衣服。”

可他们的边境,现在简单到一张绿色百叶窗的距离


她也终于下了决心,有时她们比男人更激进

在夜幕降临时,芙露格坐着计程车离开

德黑兰的车辆终于不再拥挤,好像黑房间开到底

她有主意,她知道这一般无关道德

只是他们的眼眸不再相对了

她没有醉,酒是被禁的

边境是母题,在初次读经时就埋下伏笔

“寒夜虽然来临我们应怀信念”

她不哭了




沉重与肉身



                     “而我,仍是一根骨头”

                            ——诺拉•尼高纳尔《骨头》



我在雍和宫看到一个年轻的身体

在偏殿的博物馆,深棕红色的空间

她穿一身淡青绿色的修身裙,全身

紧紧俯地,从头到脚

面对一个高高的戒台,台上有塑像

(据说是仿乾隆受戒时)

她就在戒台脚下紧紧贴着,轻怵颤抖

棕色的头发弯过她半圆的背,简直浑然天成


她拜了好久,让我从左慢慢游览到右

再准确地惊讶这身体无缝的贴纸

然后看到台中间,有一个小手提包:

就是这样的女孩,同样的装扮

她可以出现在新中关的街道上

轻松地挽住一个男人的手臂。

可眼前她的颤抖,不亚于任何一处香火后的枯痛

想象她可能有一个远方的母辈,也曾为生活俯首

她的身体已经染上这个年纪该有的疼痛

又臭又沉,像躺在水池里的鱼腥味

唉,该怎样去形容这样的肉身

她们的境遇会因一件无袖长裙有别?

“我们终身摆脱不了树叶的化石”

摩登的女子,她扑在信仰前

用一样的姿势,流一样的汗

喝过一样的中草药,留下同样的残渣

恐惧是原罪般的关系代代相传

像她终于丢下年轻时尚的皮囊

顺势牵扯出那些可能的不安定,软弱,无用

也终在佛面前,众生皆平等


我是在叙述,尽力表现出更多的温柔

却在反身时看见我自己:

为什么我的印象如此深刻?为什么我会感发?

唉,多么可怜的交感跟隐喻




青年日



(一)5月3日:倾斜


五月的第一场风起来

谁数过是第几次?

故园,因春假而失修,四散

我们沉在空气里

有什么功课要复习?是与空气搏拳,

还是随便牵走一只手?

风吹起浪的阔脚裤

我们,什么是要做的?

当你走出西门,

校门旁的水果点站着一对中学生

你瞥见他们笑着说话

穿大号绿色运动校服的蘑菇头的女学生

穿大号绿色运动校服的男生,控过油的脸

他有修饰的背头和镜框

眼睛里或许包着一个想睡的人吧

你就是这么想的。

五月的第一场风吹起,

风一直在吹

雨点打在袖子上,便回楼上拿了伞

晚七点的第十一节课

新来的男老师例行公事地放映形式与政策

他不高,戴眼镜,很瘦,低头坐着看手指

学生也低头坐后五排,各做各的事

一大团处男的空气,混合成不动弹的寂静

只有风从小窗口吹进来,那些小腿和手臂

听见风声里液体的振动,形式的倾斜

我懂得季节的奥秘*

眼睛游离参考书,只有听觉,

似乎能听到即将到来的水的呼啸

可是散课后,当我们重拾起水壶的空心

雨却竟然缺席

只有风还在吹,却也不会奇怪

走一条回到宿舍的路

五月风暴平常如节气更替

我懂得季节的奥秘



(二)5月4日:旋转


1965年玛塔•阿格里奇录音版

肖邦《B小调第三诙谐曲》:

传说沙暴如雪崩而至。

激情是知识的巴洛克式晨勃

但只要去当社会动物,

就在今天无言在关乎清洁的生死疲劳。

今天的早课,聊一聊《图腾与禁忌》

孩童的原罪和战栗,

想起一则童话,红舞鞋

她说:带我去跳舞。

教堂里的红舞鞋,

养母一个人在病床上死去

红舞鞋不停旋转,直到砍去女孩的双脚

依然滴血的跳舞的脚,女孩忏悔并被宽恕

谁也不要作王。

我还记着童年画本里养母的笑像

她的样子构成了我原生的恶心

所以我的政治是厌女的。

我们不会流血了,像地陀螺般转动

谁会被风卷走呢?我们旋转的路径

停摆或许是自身的重力?



*福露格•法罗赫扎德:《寒夜将临我们应怀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