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之眼理发店
一个理发店就能让你感到快活,真的。
如果你在十二月来到“鹿之眼”,洗头、抽烟、
喝柠檬水,或者你把你沉重的身子陷进午后或夜晚的
皮沙发里,你就会爱上
那些陌生人。虽然他们是绿头发、红头发、银色头发,但你
乐于听他们讲故事,虚构的或是真实的,你都会
相信他们。你听听他们的故事然后想起自己的,你欣赏
吹风机的轰响同时欣赏巴赫或者
唐•麦克林。在“鹿之眼”,人们置身森林,嚼一颗糖
然后谈论爱情。你看向橱窗外的路人,任凭十九岁的记忆
在你的脑海隐退。小指环、小领结、小花朵,它们是
滑过你头皮的水,是被一个陌生红发男人剪下的
无尽的大海。从镜子的反光里,我们看见自己和别的什么,
虚弱而又低缓,交叠畸形的手指,像某一个
已经离去的人。像一把割破十二月的刀子,
被生活的洪流温柔地淹没。
很久以前了,我在北方谈过
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两周一次,我去“鹿之眼”理发店,在夜里。
我穿过那些陌生的北方街道
抵达。仅仅是,剪发、吃松仁、
喝柠檬水。仅仅是为了
让自己在爱情生活里
变得精神点儿。现在,如果我们不是在成都
这条正在下雨的巷子里,我就不会告诉你这些。我就不会
握住你盛满日子的手然后
找到你。那段时间我很快乐,我并没有去
“鹿之眼”,也没有谈恋爱。但如果你问我,
该如何去往那里,
我会说的。如果你愿意,我会描述每一条街道的名字。
我想,在这个十二月下雨的夜里,你一定要相信我。
都已经十二月了,你一定要相信我。
下沉者
在八月的末尾他开始躁动、狂怒,
开始扔掉过期的油画颜料、报纸屑、十指交叉,
瞧不起任何人。朋友们在啃完生活的香蕉后
远去了。生活涨潮,黑暗中的巨兽被海盗头子
囚禁在太平洋野岛。没死过人的地方就不算
故乡。他哼哼,自以为有资格
和爱情交恶。可瞎子注定是
以烟火为食的怪人,攀上全岛最高椰子树的猴子
能够使回忆坠落。他甘愿
喂马劈柴,在海边洗脸、生火,有时候也咒骂,
无非是关于天气、潮汐和多年前
一次失败的生殖。这些景象他常常透过棕榈叶
就能看见,他看见它们的时候一定是在
煮啤酒:那些气泡不再带给他
新鲜感。他加方糖,
品味生活的甜。朋友们偶尔带信给他,
信上说包括老婆孩子在内,一切都好。他把信撕碎,
投进壁炉――他都是这样过来的。这么多年,
他一直是这野岛上的主人,驱逐敏感善良的原住民,
建造他自己丑陋的
石头房子。在情欲旺盛的季节,船只们沉没,
他安静地躺在森林里听海,用潮水
熄灭心中的大火,有时成功,有时却被更猛烈的星辰
灼伤。可他决不会趁着冬天寒冷的年月
返回到陆地上去,这一点他很清楚,
“我就是死也不会到陆地上去”。他的情欲
和海底的珊瑚一起生长,在一个美丽的黎明
被陌生的渔夫捕获。有可能是项链,也有可能是戒指。
他希望自己在走向船的时候溺亡。他希望他的岛屿沉没,
石头房子,能被温柔的鲨鱼拆毁。在下沉者的
一生中,只有风是真实的东西。他和陆地上的朋友们都知道这一点。
这个八月的末尾,
他的脾气很坏,因为这里不再有充足的
糖果。他披上旧斗篷,咒骂,也没有任何动物
相信他是野兽。最近经常下雨,朋友们来信
也越来越频繁。在绕岛一周的
前一天夜里他出门看天
―― 爱情已经十分遥远
胶片机
买一台胶片机,捕获你
身体之河的
一瞬。然后把它放大、冲印、
装裱,小心悬挂在
城市尽头的
画廊里。在画框的背后
写字,关于你身体的
一些诗,然后等待
白昼的光线与树影
日复一日
将它忽略。除此之外,
我只需担心
一个在夜色中
赶路的男人,会从我们的生活中
闯入,他端起
胶片机,伴随着
——“咔”,就将此刻的你
和他永恒的消逝一起
悄悄带走。
缅因山
(一)
快速抵港的
帆船:狗在吠,妓女
揽客,牡蛎
腐烂。快速升起的
雪山:一千个诗人等待,
一千片大海坠落。
(二)
鹰在暗中,船
泊得远。为了去城里
买消毒水,我们途经
囚鹰的暗室。鹰在
参禅,暗中知道
太阳自缅因山南侧
升起。我们暗中
潜逃,鹰在暗中为我们
叼起一把布鲁斯口琴。
(三)
从谷底
向上仰望,我们便能看到
同样的雪,它们如
尸体般堆积,同样为
一群彻夜觅食的麋鹿所见。
总有事物穿越惊悸的闪电:
风化的树、长满苔藓的石头、
瀑布之下一匹泅游并回望的
野马。
(四)
吉他手死去的
夜晚,姑娘找到了
失修的防波堤。不远处,
反复冲刷的海岬后面,
山村小酒馆闪红色信号灯。
鲸鱼在抵达途中,它目睹
有人以身体撞击黑暗深处的
光之礁岩。
(五)
白桦林间,有动物
低声读诗,让我想起丛林以外
不断退去的扇形海。
(六)
南部湾码头,她画了
烟熏妆。眼影的颜色,类似于
她幼年见过的某种候鸟的
羽毛。一些水手
下了船,他们领走她身旁家鸽般的
年轻女人,她们圆润,
适合做爱。那天整个下午她都站在
沙滩上,望着来来往往的
航船,回忆三十年前一位金发水手
从美国带给她的
冰镇啤酒。她想再喝一次然后
醉倒,然后在梦中拼命踮起脚尖,
和那队远去的候鸟
一起成为云朵。
(七)
山中有虚构的战事:农场主的
二儿子,捡拾一只从峡谷激流中
漂浮而出的苹果。吃掉它,他将爱上
他美丽的表姐;放它走,他将在日落前
去往异国。
(八)
即将降临的幻梦里,
我们喝多了,围坐在
午夜猎人提前熄灭的
炉火旁。小秦吹着口哨,
灰色的南斯拉夫流亡曲,
使我们适应此刻的沉寂。没有鼓手,我在角落里
打响指,试图和那明显拖沓的节奏
一一对应。直到
天完全暗下来的时候,
没有人再发出声音。不远处,
狼嚎。我想此刻定有一只隼
飞出木屋,向着
缅因山,它深知:
我们终将跌入眼前这堆熄灭的火中。
(九)
六月我一个人去海上,想将那些
有关陆地、山林的破事儿
全忘掉。船长来自
世界另一头,他的回忆
与我的出生地无关。我们捕鱼,做饭,
聊索尔仁尼琴,在穿越风暴的间隙
看海。海风讲
箭鱼的故事,令我想到
这水域之下的山,以及身体内部的
芭蕉地。旅途中,所爱的
不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