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雅茹
第二章 吹彻梅花
也是在这个早上,越嫂被主人叫去见他。当她回来的时候,姑娘们都看到,她的表情竟是从未有过的严峻。
姑娘们窃窃猜测和议论着,预感到会有重大的事情发生。越嫂思考了很久,对她们说,我们后天要出发离开这里,你们好好预备。一个姑娘眼睛亮起来,说,是要跟随主人回建康吗?我还没到过那里呢!她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兴奋,这无疑是她们期盼已久的事。越嫂看看大家,没有表情地说,不是,后天我们动身到淮南郡去。姑娘们惊惶着,迷惑着,好一会儿,有人问,淮南是哪里?为什么要到那儿去?越嫂说,到了自然就知道了。主人要出去做官,你们留在建康也没有用处。她打量着姑娘们错愕的表情,轻轻叹气,其实到哪里又有什么不同呢?
纪真从一动不动中抬起头,想,后天就要离开这里吗?!那么,主人不想再要我们了?她锁起眉,思索着。越嫂说,主人的朋友桓伊大人是淮南郡的太守,主人已经把我们托付给他了。姑娘们沉默着,没有话说。越嫂的目光是冷冷的,简单而又坚强。
纪真低下头来,脑子里空荡荡,好像丢失了重要的东西。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在向下坠着,如果不用力拉住它的话,就会“砰”的一声摔在地上。那么以后,他将不再是我的主人了。她突然想,那个下午有多好,七香车里弥漫着奇特的味道,阳光穿过车窗,投下右窗雕栏的影子,跳动着,好漂亮。主人不说一句话,我却能感觉到他心里的悲伤。那味道、那阳光和影子,甚至那悲伤……她回味着,忽然听到越嫂说,真儿,你听清了吗?纪真稍稍清醒,说,我听清了。您是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在赶往淮南郡路上,越嫂把新主人的事情讲给了大家:
……新主人桓伊是淮南郡的太守,他虽然出身桓氏家族,但与现在最有权势的桓大将军却并不亲近。他只是桓大将军的远亲,并且很少来往,所以,他一向并不富贵。后来,是刘夫人的哥哥大名士刘真长向朝廷举荐了他,他才出仕做官。他比主人小了十岁左右,说起来,甚至不算是同辈的人,但他们很早就是相互信任的朋友……
……新主人非常精通音律,尤其擅长吹笛,被人们称为江南第一。他是一个温和的人,并且富于感情。他和主人一起走在路上,听到有人不加伴奏地吟起歌,他就会愉快地同人家唱和。主人说,桓子野(桓伊,字子野)是个一往情深的人……
姑娘们漠然听着,没有人说话。仿佛这些都不再能触动她们的心。她们再一次印证了这真理:在这世上,她们是那样卑贱,而又那样弱小,那样理该被别人轻易抛弃。至于新主人是怎样的人,又与她们有什么关系呢?
这时,你忽然从沉默中开口,桓伊将军的确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哪。我想一想,说,你在北府时,曾经认识他,是吗?你说,淝水大捷那一战,他正担任西中郎将,和辅国将军谢琰一起,随谢玄将军渡水突袭敌军。桓将军文武兼长,为人也是和善,部将们常常称赞他。我微笑说,是啊,他是这样的人。那时,这对我们来说,是多么幸运的事。
姑娘们是永远不会想到的,当她们沉浸在失落与无望之中时,桓伊太守竟已经准备下了一切,在愉快地等待着她们了。
这自然是得益于两位主人在疏离中倒愈加显得庄重的情谊,不过除此而外,对桓伊来说,这也是一件让他心悦的事。两年前年轻女主人的过世所遗下的冷落,虽然还不足以让他忧惧,但仍然徘徊在宅园里,久久无法消散。而现在,想到竹林间,梅树下,不久就会忽然涌出轻歌曼舞,袖袂婆娑的姑娘们,他就禁不住微笑起来,在心里说,这真是不错的。呵呵,安石啊。
越嫂进府去拜见的时候,桓伊正在园中舞剑。越嫂恭敬地候在一旁,静静环视这座园子。作为一郡长官的宅邸,这府宅要比谢安东山的寓所大了许多,后园里栽种着青竹和梅树,交互掩映。桓伊看到她,忽然微笑起来,收剑在手。越嫂深深行礼,大人。忽听桓伊稍带诧异地说,姑娘们呢?为什么不把她们一起带过来?越嫂微怔,带她们一起到这儿来吗?桓伊笑答,是啊。说完就吩咐人去召唤。[NextPage]
桓伊自然地倚坐在梅林旁的青石上,微笑打量越嫂,忽然说,难道,你是越泠姑娘?越嫂一下怔住。她吃惊过后,心头渐渐涌起酸楚。桓伊的目光里闪动着真率,说,你忘了吗,那一年,我到谢仁祖那里去,吹笛给你们听?越嫂说不出话。那时的每一件事,都早已被她牢牢地封存了起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十几年后,竟会有人提起。
谢仁祖是谢安的堂兄,名字叫谢尚,在谢家的这一辈里,他是第一个做了将军的兄弟。他能作诗,善歌舞,精通各种才艺,喜爱美女,还射得一手好箭。他虽然风流不羁,但却是个有为的将军,几次为朝廷平定北方战乱,屡获升迁,直到安西将军领豫州刺史,并开府征召僚属……越嫂垂着目光,并不回答。桓伊所说,是十二年前的事。那时她二十五岁,而桓伊才刚满二十。她是在乌衣巷第一次见到桓伊的,并陪着主人一起听他演奏笛曲。那时,她的主人是谢尚,而她,是主人钟爱的歌伎。越嫂轻咬嘴唇,平静地说,大人,您的笛声就像天上的仙乐,奴婢怎么会忘记呢?
桓伊再次打量她,轻叹着说,安石向我提到你,但我没有想到竟是当年的越泠姑娘啊。那么仁祖去后,你就跟随安石吗?越嫂点了点头。谢尚未满五十岁就去世了,谢安把她接到东山,给姑娘们做师傅。对从前的事情,谢安绝口不提。越嫂感受到他的心意,也知道了自己应该怎样去做。这样,随着谢尚的去世,除了她自己以外,似乎所有人都把那些事忘记了,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是,提起这些有什么好处呢,越嫂想,于是再不开口。桓伊看着她恭谨严静的神色,笑说,你不该是这样啊,日后这府宅里,你和姑娘们喜欢哪里,就去哪里罢,不要拘束。这时,姑娘们已经走进园来,怯怯地远远站立。在越嫂的召唤下,大家才走上前来,温柔行礼。桓伊微笑看着她们,忽然说,这样不好,一个一个来。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多少岁了?最擅长什么?不要害怕。
姑娘们的心弦被拨动着,悄悄抬起头,打量这位新主人。他看上去英俊而明朗,仿佛周身夹裹在春风之中。纪真看着他,不知为什么,头脑里忽然又涌起那个下午,那七香车里的阳光还有那跳动着的影子,她觉得心在紧缩,再紧缩,忽然一下又放松开来,手心里沁着汗珠。她在心里肯定地想,新主人和主人是两样的人。
姑娘们渐渐不再害怕,一一走上前,笑吟吟地报上自己的名字。纪真照例是最后一个上前说话。但是,她并不欢喜。环境的变化,总是离她的心那么遥远。她想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静静地行了礼,说出自己的姓名,不笑也不抬头。桓伊注视着她光洁的黑发,想着,安石竟有这样小的姑娘?于是问,真儿,你几岁了?纪真说,十岁,主人。桓伊轻轻点头,曾经学过什么才艺?纪真踌躇着,我……她终于说,没学过什么。越嫂说,这孩子过江不久,到东山也才两个月。学了些琴曲。桓伊怜惜地看着纪真,竟向她伸过一只手,来。纪真的心轻轻抖动着,犹疑着伸出手,放在他的掌心。桓伊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在身前。纪真形容不出这感觉,一种温暖强烈地冲击着她的心,可她本能地想去抗拒。桓伊感觉到她的恐惧和退缩,微笑起来,轻抚她弱小的肩,说,你喜欢弹琴吗?纪真被这温暖包围,这是她从没有过的感觉。看她许久不回答,几个姑娘露出怜悯又无奈的神气,心里想,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乖巧些呢?越嫂说,真儿,怎么不回答?纪真醒悟过来,慌忙说,主人,我……我不知道。越嫂无奈说,主人是在问你,是不是喜欢弹琴?纪真不觉得自己回答错了,因为她的确不知道。她窘迫地思考,仍没有做声。桓伊笑起来,好了。他在这近距离里观察她眉目分明的面孔,好一会儿说,真儿,你还是读些书罢。
(编辑:李明达)
